整个场景,与其说是一个“先进材料研究实验室”,不如说更像一个……
嗯,一个充满热情但设备极其简陋的、家庭作坊式的机械修理铺,或者,一个正在尝试某种古怪发明的前沿艺术家工作室。
伯格博士感到一阵眩晕。
这就是他横跨大西洋、抛弃半生积累、带着全家来投奔的“先进材料研究实验室”?
这就是那个在信中与他侃侃而谈熔体流变、结晶动力学的郭永华先生的事业?
一种被欺骗、被羞辱的感觉,混杂着对自己和家庭未来的巨大恐慌,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封措辞专业、条件优厚的信件,是否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目的是将他这个落魄的、急于逃离的犹太科学家诱骗到这个荒诞的地方?
“伯格博士,这边请。”
郭永华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平静如常,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脸上变幻的精彩表情。
年轻人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但没穿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草图。
“让您见笑了。
条件确实很简陋,我们一切从零开始,很多设备都是自己设计、自己动手,或者从废品站淘来零件改装的。
没办法,启动资金有限,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他的语气里没有自卑,也没有夸张的豪情,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对眼前这些“破烂”的、奇异的自豪感。
伯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以及这个像玩笑一样的“实验室”,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在研究所里指导学生一样客观、挑剔,
“郭先生,我是否可以看看你们目前的研究目标和……嗯,这些设备的原理图,以及……实验数据?”
“当然,这边请。”
郭永华引着他走向车间角落一张用旧木板和锯木架搭成的、堆满了图纸、零件、烧杯、试管和记录本的工作台。
孙正平、周默笙和赵广元等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好奇而又带着敬意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德国大科学家”。
他们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顶尖学术机构的严谨(或者说,挑剔)气场,与这个杂乱而充满草根活力的仓库格格不入。
郭永华从一堆图纸中抽出几张,铺在工作台上。
那是些手工绘制的、线条清晰但显然出自非专业绘图员之手的机器结构草图,上面用中英文混杂标注着尺寸、材料和功能说明。
他又拿出几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测试数据、曲线图和观察笔记。
“伯格博士,请看。
这是我们目前的核心——一种基于聚酰胺-66的熔融纺丝试验装置。
原理您肯定熟悉,就是将干燥后的聚合物切片在惰性气体保护下加热熔融,通过计量泵精确控制流量,经过喷丝板挤出,在空气中冷却固化,再经过热辊牵引和卷绕成型。”
郭永华指着草图,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我们的目标,是获得强度、弹性、耐磨性、手感综合性能优越,且可工业化稳定生产的连续长丝。”
伯格博士的注意力被图纸和数据吸引了。
尽管设备简陋,但设计思路却异常清晰,甚至可以说相当巧妙,充分利用了有限的材料和条件,解决了熔融、计量、喷丝、冷却、卷绕等一系列基本工艺环节。
他拿起记录本,仔细看着上面的数据。
粘度随温度变化曲线、纺丝张力记录、丝线直径的统计分布、单丝强度测试结果……
数据记录得相当详尽,虽然测试方法看起来有些“土”,比如用改装的天平加砝码测强度,用自制的光学投影装置估测直径,但数据本身呈现出一种内在的逻辑性和一致性。
“这是……你们用这套设备纺出的丝线?”
伯格拿起工作台上一个小线轴上缠绕的、洁白的丝线样本,用手指捻了捻,又轻轻拉伸感受其弹性。
作为一名研究聚合物结构与性能关系数十年的专家,他的指尖能分辨出许多细微的差异。
这丝线的手感……确实不同于天然丝,也不同于他见过的其他人造丝。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