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笙对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将布包放在桌上,低声道:“实验室有点事,耽搁了。
这是……一点茶叶,家乡带来的,不好,诸位将就。”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广元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两小罐用青瓷罐装着的茶叶,罐身素雅,贴着红纸标签,上书“狮峰龙井”四字。
“哎呀,这可是好东西!
默笙,你太客气了!”
赵广元是懂茶的,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周默笙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没说话,在角落找了个凳子坐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钱复礼打量着周默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默笙兄面色不佳,可是实验辛劳?
生物之学,探幽入微,最是耗费心神。
来,喝杯热茶,这是郭兄准备的,虽不及你的狮峰龙井,倒也暖胃。”
侯小七给周默笙也端上一杯热茶。
周默笙接过,双手捧着,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依旧沉默。
李子明是个存不住话的,见人齐了,又想起刚才钱复礼的话头,忍不住道:“复礼兄方才说到远水近渴,唉,谁说不是呢!
我昨日刚收到国内来信,是上海一位同乡辗转寄来的,里面提到……”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怆,“提到闸北一带,被日本人的炮火和飞机炸得几成焦土,平民死伤无算,惨不忍睹!
十九路军将士不可谓不英勇,血肉之躯,对抗钢铁,可……可听说南京方面补给不力,援兵迟缓,谈判代表还在那里扯皮!
这……这仗还怎么打?
这国,还怎么救?”
他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刚刚平静些许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赵广元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
孙正平摘下眼镜,用力擦拭着,手指微微颤抖。
连一直沉默的周默笙,捧着茶杯的手也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钱复礼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子明兄的消息,我也略有耳闻。
岂止上海,东北之事未了,华北又见觊觎。
日本人之野心,昭然若揭,无非欲亡我国家,灭我种族。
可叹国内,政出多门,兵为将有,财政拮据,民生凋敝。
御侮救亡,谈何容易。”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国难当头的惨痛与现实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间异国他乡的狭小客厅。
先前关于学业、关于个人努力的讨论,在残酷的国难面前,似乎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微不足道。
李子明猛地灌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红着眼眶,哑声道:“那我们在这里,学这些,还有什么用?
难道真要等到学成归国,却发现……发现国已不国?”
没有人能回答他。
赵广元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孙正平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周默笙依旧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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