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顿教授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盯着郭永华看了几秒钟,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不速之客。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滋滋声和窗外风雪的呢喃。
“你学过统计学?
运筹学?”教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少了最初的那份冷淡。
“自学过一些基础,教授。
更多的是在实践中观察和思考。”郭永华回答得很谨慎。
“实践中?”霍尔顿教授挑了挑眉,“你所谓的家族企业,是做什么的?”
“涉及一些基础制造业和贸易,教授。
正因如此,我才深感传统经验管理的不足,渴望系统学习。”郭永华避重就轻。
霍尔顿教授不置可否,拿起那份答题纸,仔细看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偶尔在某一行或某个图表上停顿片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教授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嗯”声。
郭永华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教授身后书架上那些厚重的、书脊烫金的专业书籍上。
《机械原理》、《热力学》、《材料强度》、《工业心理学》、《工时与动作研究》……
这些书名,像一块块坚实的砖石,垒砌起这所学院,乃至这个国家工业霸权的知识高墙。
而他,一个来自积贫积弱国度的后来者,正试图叩开这堵高墙的一丝缝隙。
良久,霍尔顿教授放下答题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再次看向郭永华,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好材料”的欣赏。
“你的解答,”
教授缓缓开口,“显示出不错的逻辑思维和问题解决意识,尤其是对实际运作的理解,超出了我对一个没有正式工程背景的人的预期。
不过,”
他话锋一转,“理论基础明显薄弱。
你提到的‘波动’、‘瓶颈’概念,有其直观性,但缺乏严格的数学模型支持。
你对泰勒的理解,有见地,但也流于表面,没有深入其哲学和方法论根源。”
郭永华心中微微一沉,但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聆听。
“但是,”
霍尔顿教授话锋又是一转,将答题纸放到一边,
“麻省理工学院从不拒绝有潜力、并且知道自己缺乏什么、渴望学习的人。
你的‘研究兴趣’——大规模工业生产系统优化,虽然宽泛,但确实是我们一些教授正在探索的方向,比如与统计学结合的质量控制,比如生产线平衡,比如人机工程。
不过,以你目前的背景,直接进入研究生项目是不现实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你可以以‘特别访问学生’的身份注册,这个身份允许你选修部分本科高年级和研究生课程,但需要得到授课教授的批准。
你需要补修大量的先修课程——高等数学、统计学、基础物理学、工程制图,可能还有经济学原理。
你的课程负荷会非常重。
而且,没有学位,只有修课证明。
另外,你需要确定一位愿意指导你、或者说至少愿意容忍你出现在他课堂和讨论中的教授。
我本人,对纯管理议题兴趣有限,但我可以把你推荐给对‘效率工程’和‘统计方法在工业中的应用’更感兴趣的同事,比如沃伦·布莱克教授。
不过,他是否愿意接收你,取决于他本人的判断,以及……”
霍尔顿教授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郭永华身上扫了一下:“以及,你是否能证明你的‘兴趣’不仅仅是停留在纸面上,或者,是否能为你感兴趣的‘研究方向’,提供一些实质性的、比如案例研究或者数据支持?
我听说,你对学院的某些研究,有‘资助’的意愿?”
图穷匕见。
郭永华心中了然。
mIt的围墙,知识只是第一道门槛,资金和资源,是另一道,或许更现实的壁垒。
尤其是在这个经费紧缩的年代。
“我明白,教授。”
郭永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非常感谢您能给我这样一个学习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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