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锁,只刻这六个字,不多一笔,不少一笔,规规矩矩,安安稳稳。
城东那位老银匠,打了一辈子锁,就只会这八个字的排列组合。
她也曾有过一把,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手艺,藏在最贴身的地方,藏了很多年。
后来孩子没留住,锁也丢了。
她没找过,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怕找到了,那点念想也就跟着断了。
此刻这把锁就躺在她掌心里,冰凉,却烫人。
她的手指开始抖。
不是冷的。
厨房里灶膛的火还没熄,热气烘着。
是那凉意从锁片爬上来,顺着血脉钻进骨头缝里,让她骨头缝都跟着发颤。
瘦高个的话又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别看。”那把枪顶在她额头的冰凉触感,隔着这么多天,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那不是一瞬间的凉,是慢慢渗进去的,渗进骨头里,连着好几天做梦都会突然惊醒,伸手去摸额头。
她应该把它放回去。
放回帆布袋里,拉上拉链,就当没看见。
她男人还瘫在里屋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板床上,等着她送饭回去。
他身上的褥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最深处能看见发黄的骨头。
护理工请不起,全靠她一个人翻身、擦洗、上药。
她要是出了事,死了,烂了,谁给他翻身?
谁给他换药?
谁给他一口热汤续着那口要断不断的气?
她应该放回去。
她的手没有动。
她把锁片攥得更紧了,攥得那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疼好,疼能让人清醒。
她竖起耳朵听——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主屋那边黑着灯,瘦高个和光头开车走了,到现在还没回。
现在不放回去,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那个帆布袋,明天可能就会被收走,或者被随手扔到哪个角落,这把锁,就再也见不到它的主人了。
心在腔子里跳得又急又重,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快得她有点头晕,眼前发花。
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猛地拉开围裙口袋,把攥得温热的锁片塞了进去,紧紧贴着大腿的皮肤。
动作快得像是偷,手心里瞬间就空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汗。
指尖探进口袋时,碰到自己大腿的皮肤,凉的,全是冷汗,粘腻腻的。
她飞快地把手抽出来,围裙侧面口袋的位置,留下一道不自然的凹陷褶皱。
她用另一只手,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抹平那道褶皱,直到布料看起来和旁边一样平整,看不出任何塞了东西的痕迹。
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
然后,她像个真正没事人一样,转身,端起灶台上那个边缘掉了瓷的搪瓷碗,稳稳地盛了一碗白粥。
米是新下的,熬得刚好,米粒软烂,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香气温热。
只是她的手还在细微地抖,粥面晃了一下,清亮的粥水差点漾出来。
她用粗糙的拇指指腹,迅速擦掉碗沿那一点点湿润的痕迹,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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