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歪的还在吗?
在的。
墙在,炭在,歪的那笔在。
我不在了。
孙成
我叫孙成,工兵连二排一班爆破手,二十二岁,北川省人。
我爹是石匠。
炸药包在我手里,引线在食指上绕了两圈。
前面是冲车,三米高的铁皮壳子,外面裹着晶体甲。
后面是缺口,铁库在缺口后面,人在铁库里面。
铁库里有凌夜,有赵得柱,有马跃,有崔大个子。
铁库里有那面木牌,木牌上有编号,有“铁库”两个字。
我回头看下,铁库门口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灰色军装,没戴帽子,看不清脸。
他朝我点了下头,或者是晃了一下。
可能是风。
冲车在动,不到十步。
我跑。
引线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冲车前面的大灯亮着,惨白的光照着我。
我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往前冲,被拉得很长,在碎石上扭曲变形,像另一只也在跑的东西。
我爹凿石头的时候从来不说话。
锤子敲在錾子上,叮,叮,一下一下。
石头裂开的时候,纹路顺着錾子走,笔直。
他说石头有脾气,你得顺着它的纹路凿,逆着凿就崩,崩了就白干。
我埋地雷的时候也顺着纹路埋:地面的纹路,风向的纹路,敌人推进的纹路。
地雷埋在敌人一定会踩的地方,不差一步,不差一寸。
差一步就是白埋。
我爹凿了一辈子石头,最后死在采石场。
塌方,石头崩。
他没有顺着纹路走,他没有算准石头的脾气。
我算,每一步都算好了。
冲车会走这条路,我会跑这条路,拉发装置会在这个位置触发,口子会开在这个位置。
左脚绊到了什么东西。
我摔倒的时候手没松,掌心的拉发装置按实了。
赵得柱上回问我怕不怕,我说怕。
其实不全是怕,是有点冷。
脚趾头冻得没知觉,手指头也冻得发僵,引线在手里攥着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像握着一根空气。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爹的錾子。
那根錾子他用了二十年,錾子头磨圆了,他拿油石磨了一遍又一遍,錾子越来越短,最后短到只剩下拳头那么长,他还是不舍得换。
我爹没算好,他死的时候石头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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