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那天他站在地头,没送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站着,烟袋锅里的烟还没抽完。
那一锅烟,他抽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走远了,回头看,他还在,烟还在。
哨所只剩我一个了。
孙成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喊,赵得柱是在接线时没的,马跃的信号再也没响过,崔大个子留在东墙根没下来。
我从哨所后墙排水渠爬出来。
左腿从膝盖以下就不听使唤,拖在地上,磨得骨头露出来,灰白骨茬在碎石上刮出浅浅白痕。
疼从骨头里往外钻,像有根铁丝在骨髓里慢慢拉。
那种疼是有节奏的,和心跳一个频率,咚,疼一下,咚,疼一下。
后来心跳快了,疼也快了,再后来分不清是心跳带着疼,还是疼带着心跳。
排水渠里的水是黑的,碎玻璃、锈铁皮、半截枪管、一只靴子。
我把靴子拨开继续往前,手划破了,血混进水里看不见。
水凉到骨头里。
我的膝盖跪在水里,水没过大腿,裤子泡透,沉甸甸,每往前爬一步都要把裤子从水里拖出来。
裤子吸满了水,像拖着一个人往前走。
铁库在东边,东边有灯。
灯还亮,那点昏黄的光在缺口外照出一小片地面。
我能看见那点光,那就是方向。
人需要有方向。
没有方向,你就只是一团会动的肉,和那些东西没有区别。
有了方向,你就是人。
爬到一半,听见水声,从河岸方向来。
抬头,芦苇丛在动,不是风。
芦苇一茬一茬倒下去,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推。
灰色,低伏,一长条,从我身后碾过来,往东边压过去。
它们在我上面,从河岸往铁库去。
我在渠底,隔着半米土。
它们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不在乎。
它们有更大的目标。
科尔曼的信号脉冲让它们变得沉默,沉默比嘶吼更让人害怕。
嘶吼至少说明它们还有本能,沉默说明它们只剩下方向。
我继续爬。
怀里的东西硌着胸口,半片军装残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到铁库。
铅笔字被汗浸了,笔画发毛,可还认得出来。
那几个字是凌夜写的,他写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的。
他把残片递给我的时候说,长河,你腿快,你跑。
我说连长你跑。
他说我留下。
我说我留下。
他说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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