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6月21日。
圣辉城以北,旧帝国殖民区,安东尼家族领地。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清晨已经变成一层极薄的灰雾。
说它是雨,又不见雨丝,只是空气里全是水汽,落在人脸上凉得发痒。
说它是雾,又能看见远处山毛榉的枝丫在灰白色里慢慢摇晃。
这片领地在殖民区最北端,三面环山,唯一入口是一条从旧国道岔出去的碎石路。
路两边的法国梧桐还是旧帝国时期种的,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把天光滤得只剩碎块。
宅邸是西方风格的石头建筑,三层,外墙爬满了枯了一半的常春藤。
常春藤的叶子在雨里往下滴水,一滴接一滴,敲在墙根的排水沟里,声音很匀。
房子很老了,可还结实。
窗框是橡木的,门是橡木的,地板也是橡木的。
橡木在潮湿天里会微微膨胀,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层有弹性的旧毯。
宅邸三楼东侧那间卧房里,安东尼多斯躺在床上。
他是卡莫纳第一任财政部长。
精迷的商人。
这四个字是他自己选的,他说“精明”太张扬,加个迷字,像谁在烟里看花。
可见过他谈生意的人都知道,他把账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对面那个人的底裤颜色他都已经算出来了。
他签过八次货币改革方案,签过特恩币满月报告,签过战后重建财政规划。
现在他躺在家族领地的一张旧床上,左心室壁的增厚没有停止,呼吸声很浅。
床是梨木的,柱子上雕着旧帝国时期的花纹。
他瘦了很多,颧骨从皮肤下顶出来,把那张原本圆润的脸削成了刀片。
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指节粗大,虎口有握笔磨出的老茧。
那双手以前每天要批上百份文件,现在最多只能端稳一杯温水。
现在只不过是个了苟廷长喘的老人
“水。”
声音很轻。
坐在床边的护士立刻起身。
她是博雷罗从战地医院调来的,手很稳,端水的时候水杯里的水面几乎不晃。
她把水喂进安东尼多斯嘴里,用毛巾擦掉嘴角漏出来的那一滴。
安东尼多斯咽下去。
喉咙里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看着天花板。
“今天几号。”
“6月21号。”护士说。
“博雷罗呢。”
“在外面。
雨停了就进来。”
安东尼多斯没有接话。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看了一会儿。
吊灯是铜的,罩子擦得很亮,映出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
宅邸一楼的门廊里,博雷罗坐在一把折叠椅上。
他面前是一张临时架起来的桌子,桌上摊着一张领地的布防图。
一个连的审判官被分成四个组——门廊两个组,东西两侧各一个组,巡逻组一个组。
博雷罗自己负责门廊。
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巡逻组的组长叫维克多,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伤疤,是去年在圣辉城西线被骨镰擦过的。
他刚从外面巡逻回来,雨衣还在往下滴水。
他把一支湿漉漉的步枪靠在桌边,在博雷罗对面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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