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送我到村口,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我走了一路,一个也没吃。
揣到营房,都压碎了。
班长说,周满,你这个人,心太实。
我说,实点好。
实点不飘。
后来我妹妹写信,说我爹夜里总咳嗽。
我托人捎了半斤红糖回去。
也不知道收到没有。
我死之后,雾散了一会儿。
我看见好多人从我身边跑过去,往南跑。
我想叫他们慢点,北边还有东西。
可他们听不见。
我看着他们踩进坑里,又爬起来。
我忽然觉得,这整条战线像一张大嘴,把我们都嚼碎了,再吐出来。
我们这些当兵的,就是它嚼来嚼去的人。
可我还是想家。
想那半碗没喝完的汤。
汤凉了。
碗还在。
《周满》
野云压北哨,风起旧鞋轻。
半碗热汤在,一枪入夜冰。
家书衣袋重,稻事梦边清。
谁记南田里,秋来未系绳。
我叫锅铲。
队里都这么叫,说我像锅铲,腿短,胳膊粗,能翻锅,能挖土,能扶着人往前走。
我推那辆独轮车推了三年。
车轮换过两个,车把上让我搓出一层黑亮黑亮的包浆。
我不识字,认得的几个,都是菜名。
土豆、白菜、腊肉、糙米。
土豆的土,是我在窑后埋人时学会的。
埋第一个,我吐了半宿。
现在不吐了。
不是习惯,是觉得,人活着吃土里长的东西,人死了再回到土里。
锅上锅下,都这么回事。
我死在隧道里。
那口锅滑到第三个弯,锅把卡进轨缝。
洞里进了水,壁上的土往下塌。
我爬进去扳锅,水一下没过腰。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