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夜里出去,天亮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半人在被问‘你是谁’。
打得太隐蔽,自己人都认不出来。”
“你们不是烟中恶鬼?”阿良问。
“我倒是想。”马山把最后一个弹匣拍进枪里,卡榫弹回来,他顺手把枪往怀里一抱,“那是顾阎王的地盘。
我们是二线,给一线送弹药的。
昨晚上我送弹药,路过传死者的阵地,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
“一人一本白本。”马山伸出一只手比划,“揣在胸口。
好像是他们营的规矩——冲锋前把本子一亮,不是遗书,是让敌人签字的。
就打起来之前,有传死者的兵把白本往尸堆里一扔,喊了一嗓子:‘签个字吧,免得以后没名字!
’”
老伍摇头。
阿良也摇头。
“没听到。
但听着像他们干得出来的事。”阿良的嘴角稍微翘了一下,像终于找到了一点能笑的东西,“让敌人临死之前签字,神经病。”
“那本子真不是遗书?”另一个东线兵问。
那兵叫聂晓,戴着一副用胶带缠着腿的旧眼镜,年纪不大,脸白,像个学生。
“不是。”马山摇头,“遗书他们写在衣服内衬上,一人一行字。
白本是给别人签的。
传死者,传死。
他们那帮人,死了之后得有个名。
所以他们让人签字,意思是你死在我手里,我记你一笔。
谁杀了谁,白纸黑字。”
“那万一敌人不签呢?”
“不签就替他签。
写完再捅死。
有的字写得比我还好。”
几个人同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堆快燃尽的炭上又吹了一口气。
笑声很快散了,被晨风吹走。
封锁墙下,废墟里的烟还没散尽,灰白色的雾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条没长腿的爬虫。
远处南线方向又有炮声,闷闷的,隔得很远,像天边有谁在捶一面用棉被蒙住的大鼓。
“烟中恶鬼,传死者,屠夫,落刀……”阿良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甩了甩手,“都他妈是些什么团名。
咱共和国起名的是不是跟鬼有仇?
恶鬼、屠夫、传死、落刀。
打完这仗,回去跟家里人说你在哪个团,人家还以为你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有一说一,这些名字能让你活得更久。”老伍忽然说了一句。
他的压缩饼干吃完了,手指在裤子上一蹭,低头看自己吊着的左臂,目光有点飘,“鬼不怕鬼。
丧尸看见‘屠夫’这两字,说不准还得想一想。
你叫个‘和平鸽’,谁怕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咱该多起几个瘆人的名?”阿良来了精神,“‘吃人王’、‘剥皮将’、‘专咬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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