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这里,是求他们帮忙的,可这句话他说不出来。
太轻了,轻得压不住这间冰封室里的冷。
一个接一个的人从冰封舱里出来。
他们的动作都很慢,像刚从深海中浮起的水母,四肢软而无力地垂着,身体在雾气中轻微打晃。
有一个年轻女人走到雷诺伊尔面前,停住了。
她光着脚,脚趾冻得发白,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像要把所剩无几的体温都留在胸腔附近。
她仰起脸看雷诺伊尔,嘴唇冻得发紫,小声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新历二十年。”雷诺伊尔说。
“哪个月?”
“四月十三。”
女人极轻极轻地“哦”了一声,然后把目光转向别处,像在脑子里重建一个已经断裂了很多年的日历。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慢慢地朝舱群后头走,走两步停一下,又回头看一眼雷诺伊尔,像不确定这个人会不会忽然消失。
雷诺伊尔仍然站在控制台前,看着越来越多的影子从白雾里走出来。
他们或远或近地站着,像从旧时光里飘回来的一群魂。
有人披着冰霜,有人赤着脚,有人用手指轻轻搓着自己的手臂,有人在蓝光下慢慢转着圈,打量着这间困了他们很多年的陵墓。
不知道谁先起头咳嗽了一声,然后那咳嗽声像会传染一样,在雾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空气湿寒,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渣般的细微刺痛。
雷诺伊尔把自己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并没有出声。
最先走到他面前的是猎人。
猎人醒来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睁开眼睛,在蓝光里把目光慢慢聚焦到天花板上。
然后他坐起来,动作极慢,没有扶舱沿,没有叹气,像整个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被他自己控制着,连起身这种动作都被执行得过分精准。
他白发极短,冰霜化成水之后贴在头皮上,显得那颗脑袋像用白石头凿出来的。
他的脸有一种和年纪完全不符的安静,像一块被磨得极薄的石片,什么表情都不写。
他的眼窝底下有两团很淡很淡的阴影,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
左眼绿色,右眼紫色,在幽蓝里亮得极不真实。
他坐起来之后没有立刻下舱。
他先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五根手指在冷气里一根一根伸开,又一根一根握紧,像在确认一件被闲置了太久的工具是否还能运作。
然后他抬起左手,用拇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按过右手手背上的皮肤,像在感受血液重新灌回末梢的那种微痛。
最后他才用两只手撑住舱沿,把自己慢慢从舱体里移了出来。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连冰层上都没留下清晰的踏响。
像一只从雾里走出来的白狼,脚步轻得几乎不存在。
然后他看见雷诺伊尔。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冰封中苏醒的人。
他走向雷诺伊尔,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比雷诺伊尔高一点,但不多。
他的视线穿过冷雾,落在对方胸口那枚统帅徽记上,又慢慢移回脸上。
他看人的方式不像看一张脸,像是透过皮肤看血怎么流。
他左眼的绿光在雾中极轻微地闪了闪,不是情绪,是眼睛里的东西在重新校准。
“黑金国际还有多少人在城里。”猎人开口。
声音很薄,像冰片互相碰了一下。
那声音里没有刚睡醒的懒,反而像一个人已经清醒了很久,只是没有机会说话。
雷诺伊尔看着他。
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里没有黑金国际。
现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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