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褪色的红棉袄,头发用一根旧皮筋扎着,皮筋已经松了,有几缕头发散在耳边。
她拉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四岁,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毛衣,袖子卷了好几道,下摆垂到膝盖。
孩子指着墙上的招工启事说,妈妈,那上面写的什么?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被雨水淋过,又被太阳晒干,字迹模糊成一团淡蓝色的墨渍,只有“招工”两个字还勉强认得。
她说,那是招人的。
孩子说,招人干什么?
女人说,招人去厂里拧螺丝。
孩子说,你会拧螺丝吗?
女人说,会。
她在纺织厂干过六年,在流水线上拧过无数螺丝。
后来厂子被炸了,她就没有再拧过螺丝了。
孩子说,那你去呀。
女人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拉着孩子走了。
她的背影很小,很薄,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孩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招工启事,然后被母亲拉进了巷子深处。
他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看着她们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想起那份报告上的数字——四千六百万人没有工作。
四千六百万。
不是数字,是人。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这样的女人,一个这样的孩子,一个这样的巷子,一张被雨水淋花的招工启事。
他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
他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法已经改了,补贴已经发了,福利制度有了,保障制度也有了。
人饿不死,冻不死,病有地方看,老有地方养。
但人活着不是为了不饿死、不冻死、不病死。
人活着是为了像人一样活着。
像人一样站着,像人一样走路,像人一样在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今天还有盼头。
现在这个国家的人,活着。
但没有盼头。
他走回政务院,走回办公室,坐在桌前,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写。
写了整整一夜。
窗外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
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一夜,他的笔沙沙响了一夜。
天亮了。
他把写好的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按在上面,压了压,像是要把那些字压进纸里去。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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