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一页读了五遍。
不是数字算不平——数字很平,每一笔都对得上。
是心里的账算不平。
六百八十亿,养活七千二百万人。
养活。
不是让他们活得好,是让他们活着。
活着,不是生活。
活着,是心脏还在跳。
生活,是心脏跳得有劲。
这个国家有七千二百万人,心脏还在跳,但跳得有气无力。
他们早晨睁开眼睛,想的是今天能领到多少钱、能买到多少粮、能不能撑到下个月。
他们不想明天。
不想明天,是因为明天和今天不会有任何区别。
后天也是。
明年也是。
他放下报告,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
远处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
他把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他的手掌是温的。
他在玻璃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他想起昨天傍晚的事。
昨天傍晚他开完三个会,忽然想去街上走走。
不是视察——视察要提前通知,要清场,要有车队和随行人员。
他只想走走。
他换了件旧大衣,戴了顶帽子,一个人从政务院侧门出去,沿着胜利大街往东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老城区的一片棚户区旁边。
棚户区的房子是战后临时搭建的,用的是从废墟里捡来的砖头和木板。
墙是歪的,屋顶是漏的,电线从这根电线杆拉到那根电线杆,中间垂下来一个很低的弧。
有人在墙根下蹲着,缩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里。
他们在等。
等天黑。
天黑了好睡觉。
睡了就不饿了。
不饿了就不想了。
不想了就不疼了。
他站在棚户区外面,没有进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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