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谨站在原地,听着王敛与姜云升三言两语便定下他的生死,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恐惧。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世道便是如此,胜者决定败者的生死,天经地义。
他败了,便该认,姜云升替他求情,他承这份情;王敛要杀他,他也认这个理。
王敛朝姜云升拱了拱手,转身便带着大军收拾残局去了,临走时他留下一千人的小队护在四周。
街面顿时空了大半,只剩火把噼啪作响,雨势渐小,成了淅淅沥沥的碎雨。
姜云升走到杜谨面前十步处,“你可愿降?”
杜谨将刀横在身前,刀刃上还沾着不知谁的血,被雨水冲得只剩一道淡红。
他抬头看着姜云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出身微寒,如今好不容易投入明公帐下。
今夜若降,传出去的话,叫天下人怎么看我?
大丈夫岂侍二主?”
姜云升笑了下,笑意里带着一种看穿人心的锐利:“你方才骂那六个族兄贪生怕死,可你自己这会儿却要死,不也是图个名声?”
杜谨脸色一变,像有某种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人当面戳破,握刀的手微微一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接话。
这世上,世人大多只图功名利禄,却又被声名所累,这是人之常情,他也不例外。
方才那番话,说到底,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体面的死法罢了。
“你想建功立业,想翻身,想打杜家的脸”,姜云升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积水里,落在杜谨耳中却却格外清晰,“可要是你死在这丘陵,明友诚怕是连个抚恤,都未必给杜家送。”
“你那六个族兄回去后照样吃香喝辣,或许过两再年换个主公接着当官,可若是你死了,杜家祠堂里连你的牌位都不一定给立,这算哪门子大丈夫?”
杜谨脸色霎白无比,他知晓姜云升说的是事实,杜家人的嘴脸,他比谁都要清楚。
他若死在这里,甚至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杜庆他们回去只会说他“力战殉国”,然后拿他的死当垫脚石,继续往上爬。
“你现在在明友诚帐下,不过是因为杜家塞了人进来,他碍于情面才给你个守将。
你若胜了,功劳是杜家的;可要是你败了的话,丢掉的却是你自己的命!”
姜云升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五步远,“你要真有宏图大志,就该挑个能让你施展抱负的地方!
如今,我手里有兵却无将,你若愿意来,日后攻城略地,有你打头阵的时候。”
杜谨沉默了一阵,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往下滴,滑过眉骨、眼角,在颧骨处拐了个弯,汇进下巴那道血口子里。
“你就不怕我诈降?”
“你方才跪在地上骂那六个族兄的时候,我就在街口听着了”,姜云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欣赏你的才气,可我不会给自己留个敌人。”
杜谨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让人没法不信,此人方才替他向王敛求情,一转头就能把话挑明到这份上,坦荡得近乎冷酷。
杜谨犹豫再三,终于问了一句:“我若跟着你,日后真有机会建功立业?”
姜云升一愣,随即笑了,这回的笑意比方才又真了些。
他眼角弯下去,露出几分年轻人该有的活气:“当然,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你跟着明友诚,不过是在杜家的夹缝里讨饭吃。
跟着我,别的我不敢说,可真有仗要打时,我让你第一个上!”
杜谨把刀收了回去,在衣襟上蹭干净刀面上的雨水,插回腰间。
他退后半步,单膝跪在积水的青石板上,两手按膝,低头拜去:“杜谨,拜见主公!”
姜云升上前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头:“起来吧,你先去帮王将军收拾残局。”
“城中的粮仓、武库、降兵名册,你去盯着,你熟悉丘陵城防,哪里藏了东西、哪里还有暗哨,你比谁都要清楚。”
杜谨抱拳应了一声,转身朝王敛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到底没能说出口。
姜云升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这才转身大步走了。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