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十分安静,殿角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降真香。
承宇抬起头,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神情格外郑重,他走到悬挂在大殿西侧的大周舆图前,伸手指向两淮那片沿海的水网地带。
“父皇,母后,儿臣这几日在文华殿翻阅了太祖朝以来的盐法档案。”承宇声音清脆,条理分明,“昔日太祖定开中法,原意是让商贾运粮去边关换取盐引,再凭引去盐场支盐贩卖,既充盈了边关粮饷,又活络了盐道。
但到了如今,边关早已不再缺粮,盐引全成了权贵和巨商倒买倒卖的奇货!
富商巨贾只要给运运司和朝中大员送银子,就能拿到成千上万张窝引,小商小贩连一张引都买不起!
盐商垄断了盐路,就敢死命压低灶户的收盐价,再死命抬高百姓的买盐价,朝廷只收得可怜巴巴的几十万两税银,大头全进了贪官和奸商的腰包!”
林翌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深思之色:“你说得很透彻,但如果不靠这帮盐商运盐,朝廷官收官卖,官吏层层盘剥,只怕比现在还要糜烂,汉唐时的官盐之弊,历朝历代都有前车之鉴。”
顾夕瑶也看着承宇,微笑道:“承宇,你既然看出了弊端,那你想怎么改?”
承宇转过身,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胸有成竹地吐出八个字:
“就场征税,计引售盐,官督商运!”
林翌眼神一亮:“细细说来!”
承宇指着地图上的泰安等各大盐场,认真解释道:“第一步,彻底废除纲盐制!
往后朝廷不再指定特定的巨商运盐,凡是大周的合法商人,不论大小,只要交得起引税,皆可去盐场运盐!
打破汪德海这帮人的垄断,让天下商贾自由竞争,盐价自然会跌下来!”
顾夕瑶微微颔首:“打破垄断,放开商路,这是正理,那税怎么收?
以前盐商在运河沿途关卡偷逃税银,防不胜防。”
“这正是第二步的关键,就场征税!”承宇的声音加重了几分,“以前朝廷是在运河关卡和销盐地收税,漏洞百出。
从今往后,朝廷把收税的关卡直接设在各大盐场的门口!
灶户煎出一石盐,运出盐场大门时,由朝廷派驻的巡课司当场验盐征税,纳了一分银子的税,就给一张盐引凭证,贴在盐袋上作为防伪印记!
没有朝廷印记的,一律按私盐论处,捉到就抄没家产发配充军!”
承宇继续说道:“至于灶户,朝廷直接提高收盐的官价!
以前汪德海给两钱银子一石,朝廷就给八钱银子!
除开税银,剩下的全给灶户当口粮!
灶户能拿到真金白银,自然不会铤而走险去帮奸商煎私盐,反而会帮着官府死死盯着盐场,因为谁偷运私盐,就是在砸他们自己的饭碗!”
林翌听得拍案叫绝:“好!
好一个就场征税!
把关卡缩回盐场,朝廷只需派得力人手守住几个大盐场即可,何须在几千里运河上到处设卡防贼?
省了多少兵力财力!”
“不仅如此,”顾夕瑶聪慧绝顶,立刻顺着承宇的思路补充道,“这官督商运,朝廷还可以设立常平盐仓。
每逢青黄不接或者盐价上涨之时,常平仓就开仓平价放盐。
盐多价跌之时,官府就按保底价收购,如此一来,民不伤而国用足,商贾有利可图,灶户有饭可吃,两淮的盐税一年至少能稳收四百万两以上!”
一家三口在殿内越谈越顺,这套全新的两淮盐政改制方案,在三人的补充下迅速变得严丝合缝、切实可行。
林翌看着眼前年仅十岁却展现出治国奇才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
他大步走到承宇面前,双手按住承宇的肩膀,沉声道:“承宇,你今日这一番话,可救活两淮百万灶户,能充盈大周半个国库!
这道整饬盐法的圣旨,就由你亲自起草,交由内阁和户部会商推行!”
承宇脸上没有丝毫娇矜之色,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儿臣遵旨!”
“皇上,”顾夕瑶此时温声道,“周元吉在扬州立了大功,又受了伤,该如何封赏?”
林翌毫不犹豫地挥手道:“升周元吉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兼领两淮盐运使,赐蟒袍,全权督办两淮新盐法推行!
赵飞升锦衣卫指挥佥事,留驻扬州,严防不法宵小反扑!
至于汪德海那帮贪商,着刑部、大理寺立刻派精干官员南下扬州会审,秋后问斩,家产全部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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