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封池的第三日,池水已被抽去大半。
狄仁杰带人从北岸石堤下那条暗渠口进入,沿铜管向池心方向掘进。
姚崇走在最前,张柬之随其后。
姚崇今日换了一身短褐,腰间系了根粗绳,绳头拴在岸上桩石,随时准备拉人。
张柬之虽年迈,步子却稳,每一步都踩在铜管两侧的夯土上。
三人在暗渠中行了约百步,铜管尽头果然出现一道铁门。
铁门不大,只三尺见方,门面上铸着一个字——“封”。
姚崇用铁钎撬了半个时辰,门轴锈死,最后是李元芳用刀背猛击三下,门才“咔”地弹开。
门后是一间极窄的暗室,只容两人站立。
室内无光,苏无名举着火折探入,火光一照,所有人都僵住了。
一个人。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人,被铁链锁在墙角。
他白发及腰,乱如枯草,身上那件单衣已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左眼已瞎,眼眶深陷,右眼半睁,瞳仁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翳。
他听到人声,慢慢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姚崇蹲下,托起他的下巴,将一小口水灌进去。
那人的喉结动了动,终于挤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字:“水。”
狄仁杰将火折靠近,看那人的脸。
虽然瘦脱了形,但眉骨高耸、下颌方正的轮廓仍依稀可辨。
这人年轻时该是个乐工——手指极长,指节上有多年按弦留下的茧。
他胸前刻着一行极浅的字,苏无名凑近辨认,一字一字读道:“九门余孤在汝侧。”那行字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刺出来的,年深日久,已成暗疤。
狄仁杰心中一震。
他低头看那人的左手,果然在无名指外侧多出了一小节极细的指骨,比常人长出半寸。
那不是伤,是天生的。
狄仁杰认出了他。
“沈度。”狄仁杰叫出这个名字。
那人的身子微微一颤,右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亮极快的光。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狄阁老……你终于来了。”狄仁杰让人把他从铁链中解下来,又用随身的药囊给他灌了几口参汤。
沈度缓了半刻,便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他是安金藏的同乡,也是太常寺的乐工。
当年安金藏奉高宗密旨在九门各暗点埋听瓮,沈度替他打下手。
后来安金藏死,沈度本可逃走,但他没有。
他从外面锁上铁门,从里面折断钥匙,把自己封在池底。
他这么做,是为了守住太液池这份血账。
他守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铜管中偶尔会渗下一些水,那是宫中排水经过夯土时带下来的。
他就靠这点水活命。
“你为何不逃?”姚崇问。
沈度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逃了,阿鸾与阿衡便活不到今日。”狄仁杰没有再追问,只把他扶到暗室门口透气,又让人取来担架。
沈度却不肯走。
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颤颤地递到狄仁杰面前。
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丝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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