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内侍省值房外,风冷得像从井底倒灌上来的。
李元芳蹲在值房对面的矮墙阴影里,背后是一株半枯的老槐,身前是值房半掩的木窗。
他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两个时辰,膝盖早就僵了,脚趾头也快没了知觉,可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扇窗。
值房里的灯早灭了,案上那盏没添油的宫灯还在,灯盏下的灰漆盒也没动过。
安守信走时留下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墙角草席上,一件旧棉袍,一双磨薄了的布鞋。
狄仁杰说安守信还会回来。
李元芳信狄仁杰。
可到了三更,他忽然听见值房后头那排空屋的方向传来极细极轻的脚步。
那脚步不往正门,往侧窗。
他立刻伏低,从矮墙后绕了过去。
侧窗外,一个瘦长的影子正扒着窗沿往里翻。
那人身手不算利落,翻窗时脚在窗棂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李元芳没等那人站稳,已经一刀柄敲在他后颈上。
那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李元芳把他翻过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个内侍,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身上穿着值房里最寻常的灰布袍,腰间系着一根半旧的青带。
李元芳把他拖到值房后的小院,绑了手,堵了嘴,又搜了身。
从那人袖中摸出一枚铜片。
铜片不大,只比指甲盖稍大,正面刻着一个极简的“狄”字。
背面磨得光光的,像被人长期贴肉携带。
李元芳认得那刻法。
那是狄仁杰早年在大理寺任小吏时随身佩的旧物,后来不见了。
狄仁杰曾提过一回,说遗失在旧档房,找不到了。
如今这铜片,出现在一个深夜潜入值房的内侍袖中。
李元芳把铜片攥紧,提了那人回官廨。
狄仁杰此时已在太液池北岸守了半夜。
安守信是丑时从池底浮上来的。
他浮上来时左臂已经泡得发白,皮肉翻开,铜管割出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只油布包,怎么掰都掰不开。
人被拖上岸时已经说不出整话,只反复吐着四个字——“姚崇不知。
姚崇不知。”狄仁杰命人将他抬回官廨,又连夜比对油布包里取出的血账抄本与安金藏骨片上的总图。
血账抄本有三页,朱砂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但第三页的朱砂印不是高宗的御印,而是太常寺乐工专用的“安记”小印。
狄仁杰坐在灯下,将三页抄本、骨片总图、无头鬼的旧图和上官琼信中的双井水线图并排摊在案上。
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抄本和骨片之间来回移动,忽然停在一处。
无头鬼那张旧图上,第九条水线的标注被人用刀刮去又重新描过。
描上去的位置恰好离武则天寝殿偏了半里。
而安金藏骨片上的第九条水线,指向的是太液池。
无头鬼把真正的第九条线改成了陛下寝殿。
他不是姚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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