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下全书的最后一个句号时,我久久地坐在电脑前,没有动弹。
屏幕上的光标在结尾处静静地闪烁,像是一声绵长而无声的叹息。
我的脑海中,依然盘旋着韦红霞最后的那些日子。
她坐在那棵老枣树底下,低着头,一件一件地把自己拆开,分给那些她爱过、也亏欠过的人。
她把自己切成了无数块,毫无保留地递给了不同的人。
留给自己的那一块,越来越小,越来越薄,最后小到只剩下一件褪了色的红毛衣,和一封写在纸上的遗言。
她这一生,究竟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久。
王老三给她算过:五百块一次,那是她作为女人最廉价、最不堪的标价。
马翠莲给她算过:两万块一捧骨灰,那是她死后被明码标价的宿命。
小杰给她算过:十八万卖房子的钱,那是她作为母亲被榨干的最后一点骨血。
韦红霞自己也算过。
算来算去,她算出自己还能值两万块,刚好够给儿子做手术。
她这一生值多少钱?
问不同的人,会有截然不同的答案。
在刘家湾那些嚼舌根的女人嘴里,她一文不值,是个扫把星,是个克夫的毒蛇精;
在张翠花嘴里,她是不要脸的、靠身子活着的破烂货。
可在赵大彪那里,她值他全部的两万一千块积蓄,是他拿命换来的真心;
在谭姐那里,她值五十万,值一条命,值她愿意陪着走完最后一程的义气。
在孙素军那里,她值一套房子、一枚金戒指、一句“以后我不在了,你也有个依靠”;
在王老三那里,她值几万块从配阴婚的人手里赎回来的骨灰,值一块刻着“韦红霞之墓”的青石板。
她这一生值多少钱?
她自己从来没算过自己值多少钱,她只算过别人需要多少钱。
刘平奎看病要钱,小杰上学要钱,赵大彪生病要钱,谭姐换肾要钱,小杰买房要钱,小杰做手术要钱……
她把自己按斤卖给不同的人,最后连骨灰也卖了。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常常想起她坐在枣树底下的样子。
风穿过枣树的枝丫,叶子沙沙地响。
她低着头择菜,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掐掉,动作熟练而麻木。
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女人没什么两样,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被生活压弯了脊背。
但她其实不像一棵树,她更像一条河。
她从一片她无法选择的源头出发,途经她无法选择的河床,裹挟着她也无法选择的泥沙。
在每一个命运的弯道,她都不得不分出一些自己,去填补别人的干渴,最后流进一片她无法选择的海里,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读者也许会问,她有没有恨过?
我想她是恨过的。
她恨刘平奎挣太少,恨赵大彪死得太早,恨谭姐病得太重,恨小杰伸手伸得太理所应当。
但她没有力气恨了,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她把仅剩的力气省下来,去挣钱,去还债,去给儿子打电话说“妈有办法”。
她的恨没有消失,只是被死死压在了更深的河床底下,变成了流水的推力,推着她继续往前走。
写完最后一个章节的时候,我心里生出无尽的惆怅和悲悯。
韦红霞终于走完了她破碎不堪的一生。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