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朱孟烔已经倒了,树根上却还有几条须蔓探头。
那几条须蔓上,写着“满剌加栈房”“暹罗僧人”“柔佛换旗”等字样。
他想了想,又落笔写道:“永嘉郡王事败之后,陈家仍有胆接续旧约,可见对接者从一开始就不知朱孟烔能否成事,他们押的是另一张牌。”
那另一张牌,会是谁?
朱瞻均揉了揉眉心,起身去窗边透气。
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上,隐约有一星灯火在晃,那是通宵巡逻的快桨船。
再远一些,是马六甲海峡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南洋史,那里有满者伯夷、马六甲苏丹国、葡萄牙人、荷兰人……可这个时代的南洋,没有那些西方殖民者的身影。
大明是这片海域最强的力量,却因为朝贡体系的松弛和海禁锁国的冲动,长久以来放任私商坐大。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私商手中的刀拿过来,铸成王土之内的剑。
就这么定了。
回京之前,务必去一趟满剌加。
明日午后,先遣萧七娘以修船匠身份随补给船入港,探佛寺虚实,后日大船跟进。
萧七娘接令时,正在账房里拨算盘。
她抬眼:“殿下,这差事怎么又落到我头上?
前次假意投诚康永年,好歹还有锦衣卫在旁策应,这回孤身入满剌加,我心里没底。”
“你身上有黄铜卡尺,就是底。”朱瞻均道,“满剌加港里识得这卡尺的人,不是我们的朋友,就是我们的猎物。
你先去,三日内若有消息,放一支蓝色烟火;若无消息,我便以查验商船为名进港。”
萧七娘沉吟片刻,点头:“行。
不过话说前头,若我真陷进去了,殿下那‘凌云’号打过来的时候,准头可别偏了。”
“放心。”朱瞻均笑,“炮管口径和卡尺一样,都是标准件。”
次日午后,一艘挂着瓜皮色帆的老旧商船驶离旧港,趁着东北季风顺流向西北,穿入马六甲海峡的窄水道。
萧七娘坐在舱中,把玩着那把黄铜卡尺——尺身上刻着一个极细的“机”字,是机务局统一打上的暗记。
她此行要摸清的,不仅是满剌加佛寺的底细,还有那个暹罗僧人接应的下一棒到底是谁。
船行一日夜,于十一月廿六清晨抵达满剌加港外。
码头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爪哇的翘头船、暹罗的金边艟舸、阿拉伯的三角帆商船,也有大明福建、广东来的福船和广船,林林总总,烟火气混着鱼鲜味和海上的咸风扑面而来。
萧七娘提着一只羊皮工具袋,顺着跳板走上栈桥,摸了摸腰间——那枚机务局令牌贴身藏着,外头罩着一件灰布短打,看上去就是个沉默寡言、手艺尚可的修船女匠。
她沿着港市主街走了一刻钟,远远望见那间佛寺。
佛寺不大,门楣匾额写着“海云禅寺”四个褪色金字,香火稀疏。
但门前的石阶扫得一尘不染,院落两侧的偏殿窗门紧闭,不像正经寺庙的敞亮通透。
她放慢脚步从寺门前走过,余光瞥见院内廊下坐着一个穿灰僧袍的人在打瞌睡,那背影壮硕,脖颈上一道刀疤。
刀疤——那绝不是僧人该有的。
萧七娘未作停顿,拐进巷子里一家卖槟榔的铺子,用闽南话与掌柜攀谈几句,得知海云禅寺近三个月确实换过住持,新住持法号“净海”,颇有钱财,把偏殿翻修了一遍,时常有番商出入。
她记住了这个细节,在铺子里坐了片刻,又沿着佛寺后墙绕了一圈,丈量了后院出口的巷道宽度和两壁结构,这才回到港市找了一间客栈落脚。
入夜,满剌加港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萧七娘在房里摊开纸,用炭笔快速勾画日间所见,标注佛寺方位、院墙高矮、偏殿门窗朝向,以及那条巷道通往的另一条街口——那街口直通陈家商栈的后门。
她把图纸折好藏在衣襟夹层里,正要熄灯,门外忽然传来两下轻轻的敲击声。
她霍然坐起:“谁?”
“客官,给您送热水。”门外声音醇厚,带着一点泉州腔。
萧七娘没应声,踮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是一个穿短衫的伙计模样的人,提着一桶水站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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