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腊月初三,满剌加港海风裹着咸腥气,自马六甲海峡灌入街巷。
海云禅寺的红漆山门被雨水淋得发暗,门楣上的贝叶浮雕蒙着一层潮气。
萧七娘站在石阶下,一身靛青布衫,袖口沾着机油的痕迹,手里捏着那把黄铜卡尺,指腹反复摩挲着尺身上那枚针尖大小的印记。
她已经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搭话的人终于露面了——是个四旬上下的汉人,青布直裰,面容偏瘦,眼中带着商人的精明,开口却带着闽南口音。
“这位娘子是从镇海船坞来的?”那人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和手上转了两圈,“方才听人说,娘子在寺门口打听修船匠的活计?
这满剌加地方,会修船的多的是,娘子一个女流……”
萧七娘微微仰起下巴,露出傲气又狼狈的神色:“我原是镇海船坞的缫工,专管冷凝器三通阀的铆接。
前些日子船坞赶工,我砸坏了手腕,舵主骂我废料,扣了我三个月的工银还撵了出来。”她拉高袖子,露出一截缠着布条的手腕,“我听说满剌加港里船多,想找个东家换口饭吃,总好过回松江听人闲话。”
那人听到“冷凝器三通阀”几个字,眼神不觉一闪,又落到她手里的黄铜卡尺上:“这卡尺倒是精致,是官造局里的物件?”
萧七娘将卡尺翻了个面,故意露出底部刻的“镇海船坞丙字第七十四号”字样:“逃出来的时候偷偷带的,本想着拿去当铺换点盘缠,可官造局的物件没人敢收,怕吃官司。
后来一想,要是能靠这门手艺寻个活路,也比卖了家伙什强。”
那人沉吟片刻,侧身让开一步:“娘子若不嫌弃,寺里后院有几艘旧平底船要整修,是我东家的。
只是东家规矩大,外人进去有些讲究,娘子若只是修船,倒也无妨。”
萧七娘心下冷笑:这海云禅寺明面是佛寺,后院却藏着修船作坊。
她面上露出感激之色,随那人进了山门。
穿过大雄宝殿时,她瞥见佛龛上的香灰积了一层,显然香火并不旺盛。
殿侧一道窄门通往后院,青石地上堆着铁链与桐油桶,空气里混着铁锈和咸鱼的气味。
再往里去,是一排低矮棚屋,棚下停着三艘新旧不一的商船,其中一艘船体侧板有新补过的痕迹,吃水线附近漆色发亮,船尾有一处用白垩写的“陈”字,笔画潦草,却带着泉州一带商号记账的习惯。
那人自称姓吴,单名一个昌字,是满剌加港里一个商栈的管事。
他引萧七娘到棚屋最里面的一艘船前:“船底龙骨有裂缝,舵主要赶在季风变向之前出海,娘子先看看能不能修。”
萧七娘上船之后,借着查验龙骨的间隙,目光扫过船舱。
舱内堆着蒙了草席的木箱,箱角露出铁器的轮廓。
她用卡尺测了测缝合处的铆钉间距,发现铆钉是新的,但铆接的孔位却带着旧钻孔的错位痕迹——这说明船板曾经被拆开过,又重新钉上。
她又敲了敲隔壁舱壁,传来的回声空洞,那是夹层。
她心中已有计较,但面上不动声色,只说龙骨裂纹不算大,可以用铁板加固,但需要借船坞里的铆钉枪。
吴昌似乎很在意她是否能留下来,立刻说满剌加港口就有铁匠铺,可以借。
两人谈定修船的工价,吴昌让她先住寺中耳房,明日开工。
萧七娘被安置在耳房后,隔着板壁听见后院有人来回走动,还有搬动木箱的声响。
是夜,萧七娘没睡。
她从袖中摸出一截细炭条,借月光的微亮,在贴身藏着的粗纸片上画下寺庙后院的布局:山门、大殿、侧道、后院棚屋、耳房,以及棚屋尽头那段被木板堵死的暗门。
她尤其记下了那艘修船的船舱夹层里露出的铁器边缘——从轮廓看,是炮闩或转轴一类,绝非普通民船该有的物件。
天亮之后,吴昌又引她到耳房隔壁,说“东家”要见她。
进了一间布置稍好的禅房,蒲团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胡须花白,眼睛却鹰隼般锐利。
他自称“海鹞子”,也不多说客套话,开门见山:“听说娘子是从镇海船坞来的,可认得一个叫沈墨言的人?”
萧七娘心中一惊,但面上露出茫然:“沈墨言?
没听说过,船坞里匠头多得很,我只认得我们那个组的头目老孙头。”
“那你可知道,镇海船坞最近在造一艘铁壳船?”
“铁壳船?”萧七娘故意眨了眨眼,“我在船坞里只做过冷凝器的管子,铁壳船的事是机密,我们这些缫工哪能知道。”她顿了顿,“不过,听说那条船出了不少岔子,造的很多管件都废了,工部的大人发了大火。
我摔坏手腕那几天,正好赶上更换所有铆钉。
唉,上头责骂下来,我们做工匠的自然成了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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