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这一路,沿着十万大山,径直向东疾行。
越往东去,那浓郁的、属于陆地的草木清芬,便越是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天边、自云海尽头,愈发浓重地、裹挟而来的、咸腥而潮湿的气息。
海的气息。
也不知飞了多久,脚下那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十万大山,终于,渐渐地矮了下去,低了平了下去。
而在那大山的尽头、在那天地相接的极东之地,萧禹的眼前,骤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汪洋。
一片无边无际、与天齐平、浩瀚到几乎要吞没一切的,汪洋大海。
无尽海。
海与天,在此处,早已融作了一色。
那片沉甸甸的、灰蓝的海水,自萧禹的脚下,一路铺展开去,直铺到那肉眼望不到的、海天交界的最深处。
海风裹着潮气,猛烈地、呼啸着,扑打在二人的衣衫之上,猎猎作响。
然而,萧禹的眉头,却在这片海天之间,紧紧地,蹙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片看似壮阔的无尽海,其下,究竟,孕育着些什么。
海中所孕育的妖魔,远比那陆地上,要多得多,也凶得多。
那些个水族的妖物、深海的魔怪,数目之巨,几如恒河沙数,数之不尽,杀之不绝。
从前,龙气法禁还在的时候,这一切,尚且还能压得住。
那道自上古便传下的、横贯天地的龙气法禁,便如同一道无形的、威严无比的天堑,将海域之中那无穷无尽的妖魔,统统,都死死地,挡在了这大海之外,令它们,半步也踏不上这陆地来。
可如今,那道龙气法禁,却已消失了。
于是,这无尽之海,便也再无了那一层约束。
萧禹一路行来,只消低头望去,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海面之上、海岸线上,正有无数影影绰绰的、狰狞可怖的身影,借着那潮汐之势,成群结队地,纷纷爬上了这陆地。
那些,全是从海里爬出来的妖魔。
它们形貌各异,丑恶不堪。
有的形如巨虾,浑身披着漆黑的甲壳,一双双螯钳,开合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般的脆响;有的状若恶鲨,生满了倒刺的鱼鳍,在陆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血盆大口之中,两排森然的獠牙,参差错落;更有的,是些说不出名目的、软塌塌的、黏腻腻的海中怪虫,蠕动着身躯,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亮晶晶的、腥臭扑鼻的黏液。
它们,正以一种近乎于疯狂的、饥渴的姿态,朝着那十万大山的深处,朝着那内陆的腹地,不断地,蠕动、爬行、奔涌而去。
而它们所过之处,那陆地上原本繁衍生息的、形形色色的妖兽,便全都遭了殃。
萧禹亲眼看到,一头栖在山林间、本该威风凛凛的陆行妖兽,前一刻,还在闭目假寐;后一刻,便被上百头自海中涌来的妖魔,一拥而上,死死地,扑倒在地。
那些妖魔,如蚁群噬骨,如蝗虫过境,撕咬、啃噬、吞噬,转瞬之间,便将那头妖兽,啃成了一具森然的白骨。
那样的场面,不是一场追杀,不是一场争斗。
那,根本,便是一场——
迁徙。
一场由海入陆、由弱到强、浩浩荡荡、势不可挡的、巨大的、残忍的,迁徙。
数以万计的、无穷无尽的海中妖魔,如同一层不断向前蔓延、吞噬一切的、活着的黑潮,自那海岸线上,向着内陆,一路,奔涌而去。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灵涂炭,只余下一片连天的、惨白的枯骨,与那冲天的、久久不散的、腥臭之气。
萧禹伫立半空,将这些,尽收眼底。
他的眸光,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他既看到了,便断没有,当作没看见的道理。
于是,萧禹袍袖,猛地,一振。
那面古朴的、流转着幽深光泽的昆仑镜,应念而出,于他身侧,滴溜溜地,一转。
下一瞬,无穷无尽的、浩瀚到了极点的虚空之力,便自那镜面之上,如决堤的洪流、如倾盆的暴雨,以一种无可抵挡的、压倒一切的威势,疯狂地,倾泻了下去!
那虚空之力,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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