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被那汹涌的失了理智的人潮重重地撞倒在地,挣扎着、哀嚎着,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只能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绝望的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只慌乱的踩着泥泞与血污的脚从自己的身上无情地践踏而过。
有那怀抱着襁褓的年轻的妇人哭着、喊着,将怀中那还懵懂无知的睡眼惺忪的孩儿死死地紧紧地护在胸口,想要寻一个能遮风挡雨、能容自己与孩子片刻喘息的地方。
可她放眼望去,这天是摇的;这地是颤的;四面都是轰然倒塌的屋宇与漫天扬起的呛人的尘烟。
哪里又还有什么安身之所?
有那壮实的汉子肩上斜挎着大包包的用了半辈子攒下的细软,一手紧紧攥着老父亲那枯瘦如柴的手腕,一手拉着那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年幼的孩儿,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颠簸的崩裂的街巷之中跌跌撞撞地拼了命地往前逃。
他逃。
他拼了命地逃。
他以为只要逃得够快、够远,就能逃出这片天,逃出这方地,就能给他的父亲、他的孩子寻一条活路。
可他逃着逃着便绝望地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跑、怎么逃,他都跑不出这片天,逃不出这方地。
因为天是倾的。
因为地是要陷的。
这天大地大,苍茫无垠,到头来竟无一处容得下他这一家老片刻的喘息。
那绝望铺天盖地,自四面八方朝着他汹涌地压了下来,压得他胸口发紧,喘不过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活活地闷死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而同样绝望的,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平日里一个个养尊处优、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朝堂诸公。
城头之上,那原本庄严肃穆、气象森然的观景平台此刻早已不复方才那一番“我大乾底蕴深厚”的虚幻的安定。
那一个个身着朱紫官袍、头戴乌纱高冠的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人们,此刻已是面无人色,两股战战,丑态百出。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一位肥头大耳的满面油光的侍郎此刻已是如同一摊烂泥般瘫软在了栏杆之侧。
他浑身如筛糠一般抖个不停,那保养得油光水滑的、平日里只透着一股子倨傲的脸上此刻已是涕泪横流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官威?
“护城大阵……护城大阵也挡不住了!
挡不住了啊——!”
“本官、本官还不想死啊——!”另一人则是干脆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身旁的雕花的石柱如丧考妣般地嚎啕大哭了起来,那哭声哀怨凄厉,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体面?
“慌什么!
都给我稳住!”那太子到底还是强自撑着一口气转过身来朝着那些失态的官员厉声喝道,“我大乾立国至今,何等的风浪未曾见过?
区区一点天威,又能奈我何?
!”
只是他这话音里,那尾音处一丝难掩的几乎要溢出喉咙的颤抖却早已将他心底那最真实的恐慌出卖得一干二净。
他那张脸白得如纸,白得连一丝血色都寻不见踪影。
他那双负在身后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自己那衣袍的下摆,指节捏得青白,几乎要将那上等的金丝织就的云蟒纹袍都生生地捏出一个窟窿来。
有那眼尖的早已将这太子的色厉内荏看得一清二楚。
但此刻谁也没有那个闲心去戳破他这最后一层薄薄的遮羞布。
因为那恐惧早已如一场不能遏制的瘟疫一般,在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眨一眨眼的尊贵的人物之间疯狂地无声地蔓延了开来。
来也当真是可笑至极。
这些个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平日里站在那金銮殿上,动辄便能声色俱厉地指责这个、弹劾那个。
天子的赏罚祸福,满朝的风云变幻,全在他们那一张三寸不烂之舌的翻覆之间。
又有哪一个不是整日里端着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高高在上的仿佛早已看破红尘、勘透生死的架子?
仿佛这尘世之间的生老病死、刀兵祸乱、天灾人祸都与他们这些尊贵的超然的大人们没有半分干系。
可真到了这天塌地陷、生死一线的真正的当口——
这些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泰山”却被那区区几分的天威的一角给硬生生地撕去了所有的体面,剥光了所有的伪装。
当真是脱了那身官袍,剥了那层人皮,剩下的也不过就是一具具瑟瑟发抖、涕泪横流的再寻常不过的血肉之躯罢了。
这人世间原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比那濒临死亡的最原始的恐惧更能照见一个人的真正的面目了。
而就在这片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混乱之中,却有两个人自始至终都不曾退却,也不曾慌乱。
一个是姬慕宁。
她生得清丽出尘,此刻在这人人夺路而逃、无数张脸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的城头之上,她那道纤细而挺拔的身影愈发地显得格外的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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