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臂很瘦,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但那上面曾经密密麻麻挤满的紫色晶石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几十颗淡粉色的新疤,像被从危险的海图上抹掉的暗礁。
“你们——你们可以自己上来确认。”艾莉西亚退后一步,让出空间。
巴托里是第一个走上去的。
他走到多尔面前,伸出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在多尔锁骨下方那道最长的疤痕上轻轻按了按。
触感是温热的,光滑的,新生的皮肤,没有任何硬块残留,摸上去甚至比周围饱经风霜的旧皮更柔软。
他又按住中年女人右手手背那个曾经被晶石顶得凸起的肿包,现在只能摸到一层薄薄的柔软皮肤,底下筋骨分明。
然后是老人那条左臂——他的手指顺着淡粉色的疤痕从手肘往下划到手腕,沿途没有触到任何硬结,指腹传来的只有真实的、柔软的、温热的皮肤。
他转过头看着其他几个领主,嘴唇动了动,想什么,但第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真的没了。
皮肤底下什么都没有。
就是普通的伤疤——不对,比伤疤还浅。”完这句他又伸出手在老人前臂上重新摸了一遍,用指腹反复确认了三四次。
瓦伦没有上前,但他微微偏过头,用一种骑士识别伪装与幻术的锐利目光反复扫过多尔。
他盯着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胸口的疤痕看了很久——他见过无数种伤口的愈合痕迹,剑伤、箭伤、钝器撕裂、元素灼烧,每一种伤疤都有不同的纹理和颜色。
眼前这些疤痕完全符合皮肉组织重新长合的特征,表皮薄而光滑,边缘微微卷起,没有魔力烧灼的焦痕,也没有神术强行愈合时常见的光洁到失真的皮肤,更没有幻术伪装时那种极不自然的边界模糊。
这是被某种力量连根拔起之后自然愈合的结果。
最后他甚至调动了一丝极微弱的圣光感知——那丝感知在掌心亮起一团极淡的银白色光芒,朝多尔的方向扩散了几寸,然后消散无形,没有任何魔力残留。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旁边的塞西尔能听到。
“不是幻术。
没有魔力波动。
是真实的。”
塞西尔走到中年女人面前,没有触摸她的伤疤。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握住了中年女人的手。
这个动作比任何触摸都更让人意外——一个女男爵,在永恒冻土里活了几个月,手上沾过血,心里攒了无数警惕和防备,此刻握着另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女人的手,像握着她据点里那个躺在帐篷里、每天被晶石折磨得无法入睡的妹妹的手。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腕内侧曾经被晶石撑得凸起的皮肤边缘,现在已经平坦如常人,只有一圈极淡的淡粉痕迹,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渍边缘。
她轻声了句“谢谢”,不是对多尔,不是对中年女人,甚至不是对艾莉西亚,而是对着某个她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存在。
然后她又了一遍,这次更轻,轻到只有那个中年女人听到了。
老奥格登最后一个上前。
他没有去看多尔和那个中年女人,而是径直走到那个挽起袖子的老人面前。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衣,一个穿着曾经是子爵礼服、现在已磨得看不出原色的旧长袍。
老奥格登低头看着对方左臂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新生皮肤,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同样被岁月和苦难刻满了皱纹的脸,问了一句话。
“疼吗?”声音很低,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问另一个普通的老人。
那个老人把手臂翻过来,露出内侧最深的那道疤痕,带着浓重的乡音答道:“疼。
比什么都疼。
但疼完了,石头就没了。
石头没了,家里的孙子就敢扑到我怀里了。”老奥格登点点头,什么都没再问。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冰洞里的气氛变了。
那些怀疑和猜测并没有完全消失,但被压下去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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