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一声惊叫,然后是一阵骚动。
几个负责巡逻的战斗团成员站在半山腰的哨塔上,指着山脚下的森林,大声喊着什么。
他们的声音太远了,听不清楚,但他们的手势所有人都看得懂——他们在指那片森林,那一片被诡异侵染之后变得灰暗、扭曲、死气沉沉的森林。
那片森林在变绿。
不是春天那种慢慢从枝头冒出来的绿,是一种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绿,像地下有一条绿色的河流决堤了,把绿色漫灌到每一棵树、每一根藤蔓、每一片叶子里。
那些曾经灰白色的树干开始泛出正常的褐色,那些曾经扭曲变形的枝条开始慢慢伸直,那些曾经枯黄的叶片一片一片地掉,然后新的、翠绿的叶片从同样的位置长出来。
整片森林在呼吸,在苏醒,在褪去诡异的壳,重新活过来。
一头凶兽从森林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二阶的影狼,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皮毛,眼睛是血红色的。
它跑得很快,很慌张,像是在逃避什么。
它冲出了森林的边缘,冲到了山脚下的开阔地,然后停下了。
不是它想停,是它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它站在那里,四条腿在发抖,灰黑色的皮毛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然后一块一块地剥,露出嚎叫,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困惑的嚎叫,像一个被强行从噩梦中拽醒的人。
然后它转过身,看着那片正在变绿的森林,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
哨塔上的战斗团成员面面相觑。
他们手里还握着枪,但没有人开枪。
因为那头影狼没有攻击任何人,它只是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太和山。
它的淡金色眼睛里倒映着山腰上那些疯长的作物、满树的桃花、还有山顶众神殿的金色屋顶。
然后,它低下了头。
不是臣服,是开始吃草。
一头影狼,二阶凶兽,吃肉吃了大半辈子,现在蹲在山脚下,像一头羊一样,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啃着那些刚刚变绿的野草。
草汁从它的嘴角流下来,是翠绿色的,带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哨塔上沉默了几息,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不是嘲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笑。
有人拍着栏杆,有人摘下头盔擦汗,有人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这座山,这片土地,正在变好。
空气变了。
那些从来没有离开过太和山的普通人最先感觉到的,是呼吸。
平时呼吸是没有感觉的——空气进入鼻腔,进入肺,再呼出去,仅此而已。
但现在,每一口呼吸都有了重量。
不是沉重的重量,是一种轻盈的、像喝了薄荷水一样的重量。
空气进入鼻腔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清的清甜——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更纯粹的、像雨后的山林、像深秋的溪水、像初雪在松枝上的那种清甜。
那股清甜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肺里,然后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从肺部向全身扩散。
肩膀松了,脖子松了,腰松了,连那些自己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绷紧的、藏在身体深处的肌肉都松了。
一个头发略微有些白的中年人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打的白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愣住了。
他把粥碗放在窗台上,又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肩膀都耸起来了。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去,呼到肺里一点气都不剩。
他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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