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沙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颤音,
“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只这一句话,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支撑。
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汹涌而出。
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成年男子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崩溃般的、混着哽咽的痛哭。
他不再试图控制,也不想控制。
二十年的寻觅,二十年的愧疚,二十年的魂牵梦萦,二十年的绝望与希望交织……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真实的触感,在这声嘶哑的呼唤中,决堤而出。
他的手,轻轻地、无比珍重地抚上她的脸颊,用拇指的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
可她的泪水,却仿佛流不尽似的,刚刚擦去,新的又涌了出来。
苏婉宁在他手指触碰到脸颊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那真实的触感,那熟悉的、略带薄茧的指腹温度,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壁垒。
她一直强撑着的、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平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永华哥……”
她终于也发出了声音,同样是哽咽的,带着泣音,却无比清晰。
这三个字,在她心底盘旋了二十年,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在教导孩子们读书识字的间隙,在凝视着儿子那张与他越发相似的脸庞时,默默呼唤了千遍万遍。
如今,终于能当着这个人的面,真真切切地喊出来。
她抬起手,没有去擦自己的眼泪,而是颤抖着,握住了他抚在她脸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是熟悉的薄茧,却比记忆中更加粗糙,也更加温暖有力。
她紧紧地、近乎用尽全力地握着,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眼前的一切又会化作泡影。
“是我……是我,婉宁,是我……我……”
郭永华泣不成声,反手将她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另一只手,也颤抖着抬起,想要拥抱她,却又在触碰到她单薄的肩膀时,停顿了一下,仿佛害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了这场太过美好的梦,或者,弄疼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人。
然而,苏婉宁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
在他手掌触碰到她肩膀的刹那,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步,扑进了他的怀里,将脸深深地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永华哥!
永华哥!”
她终于不再压抑,放声痛哭起来,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恐惧和孤独,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和无助的呜咽。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双手死死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仿佛要抓住这失而复得的、唯一的浮木。
郭永华被她这不管不顾的一扑,撞得身体微微后仰,但他立刻稳住了,然后,用尽全力,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感受到怀中身躯的瘦削和单薄,感受到她泪水浸湿他胸前衣襟的滚烫,感受到她压抑了二十年的、火山爆发般的悲伤和宣泄。
他的下巴抵在她已夹杂银丝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泪水的咸涩,那是他记忆中最熟悉、也最心碎的味道。
“对不起……婉宁,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充满无尽的痛悔和自责,
“二十年了……我真担心……真担心你不在了……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是我把你弄丢了……”
他想起了北平车站那个混乱血腥的清晨,想起了那把将他推开的、沾血的手枪,想起了后来在天津那个当铺角落里找到的、沾满灰尘的、她贴身珍藏的香囊……
那一刻,他以为永远失去了她。
那种灭顶的绝望和痛苦,此刻随着拥抱的真实感,再次尖锐地袭来,与重逢的狂喜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
苏婉宁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声音闷闷地传来,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不怪你……永华哥,不怪你……是那该死的日本浪人……是他们……是他们……”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愤怒,却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深切的释然,
“现在他们被咱们打跑了……被赶出去了……我们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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