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透过模糊的视线,仔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仿佛要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刻进心里。
“这些年……你还好吗?
你……你是怎么过来的?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他清瘦的脸颊,抚过他的眉眼,他挺直的鼻梁,他紧抿的、带着深刻纹路的唇角。
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温热,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
她的永华哥,真的回来了。
虽然瘦了,老了,眉宇间刻满了风霜和疲惫,但确确实实,是她等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的那个人。
“我……”
郭永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好吗?
在异国他乡,经历了战争、学业、工作、成家……物质上或许不算差,但精神上的漂泊、思念、愧疚、以及对故国命运的忧心,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
但这些,此刻如何能说?
又如何忍心对眼前这个历尽艰辛、憔悴瘦弱的女子诉说?
“我……我还好,活下来了,学了些东西,现在……回来了,为国家做点事。”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安全的回答,但声音里的哽咽和眼中的愧疚,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壮阔。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掌心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你呢?
婉宁,你……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念安都告诉我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我……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我该死……”
说到最后,声音再次被汹涌的情绪淹没,化为更深的痛悔。
苏婉宁的泪水再次决堤,但她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一个混合着泪水、却依旧带着记忆中温柔轮廓的笑容,
“我……我也还好。
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
是韩老伯,韩大娘,还有……还有组织上,收留了我,帮助了我。
我把念安带大了,他……他很懂事,很优秀,像你……我……我对得起你,永华哥,我把我们的儿子,好好地带大了……”
“我知道,我知道……念安他很好,非常好……是你教得好,是你受苦了……” 郭
永华紧紧搂着她,将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泪水肆意流淌。
他能想象那“还好”两个字背后,是怎样的艰辛、恐惧、挣扎和坚韧。
一个年轻的、怀孕的女子,在战乱中与爱人失散,被拐卖到陌生的关外,又逃到偏僻的山区,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在组织的关怀下,顽强地生存下来,将孩子抚养成人,还成为了教书育人的先生……这其中的血泪,岂是“还好”两个字能够概括的?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
而这一切,都源于当年车站的意外。
“是我……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我……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郭永华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自灵魂深处涌出的、无处安放的痛苦。
苏婉宁却只是摇头,泪水依旧流淌,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从他怀中微微仰起脸,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不,永华哥,不要说欠。
我们……我们是夫妻啊。
当年说好的,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我……我做到了。
现在你回来了,我们……我们又在一起了,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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