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香港这座不夜城也显出了几分疲态。
远处的霓虹和码头灯火依旧闪烁,但街道上的车马人流已稀疏了许多。
油麻地这片老区,在昏黄稀疏的路灯映照下,更显得破败、杂乱,空气中弥漫着隔夜垃圾、劣质煤烟和潮湿海风混合的复杂气味。
狭窄的巷道深处,阴影浓稠如墨。
一座早已废弃、铁门锈蚀、窗户破碎的旧式泵站,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巨兽骸骨,蹲伏在两条污水横流的小巷交汇处。
泵站周围堆满了建筑废料和生活垃圾,野猫在阴影中窜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更添荒凉死寂。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光亮,几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泵站侧面一道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低矮的铁栅栏门前。
领头的是阿坚,他穿着深色的帆布工装,脚蹬高帮防水胶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囊,手里握着一根前端包了布的短铁棍。
他身后,是同样装束、神情冷峻的阿强和另外两个精悍的汉子。
再后面,是郭永华、钱瀚辰、侯小七,最后是“泰山”。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色帆布工装,戴着遮阳的软帽(此刻压低帽檐),背着样式相似但大小不一的背囊,脚下是沉重的高帮胶鞋。
郭永华和钱瀚辰还额外挂了一根结实的木棍。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阿坚只是对着铁栅栏门上一个极其隐蔽的、锈蚀的合页处,用短铁棍有节奏地、极其轻微地敲击了几下。
片刻,铁栅栏门从内部被无声地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个黑影在里面点了点头。
阿坚率先侧身挤入,其他人鱼贯跟进。
最后一人进入后,铁栅栏门又被无声地合拢,从外面看,与周围锈蚀的环境浑然一体,毫无破绽。
泵站内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浓重的灰尘、铁锈和某种陈年机油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阿坚没有立刻打开手电,而是等所有人都进来,眼睛稍微适应了绝对的黑暗后,才用一块厚厚的黑布蒙住手电筒前端,只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光晕,照亮脚下很小一片区域。
借着手电的微光,可以看到泵站内部空间很大,但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断裂的管道和厚厚的灰尘蛛网。
地面坑洼不平,积着黑色的污水。
阿坚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泵站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用破烂木板和油毡纸草草掩盖的、直径约一米左右的圆形洞口。
洞口边缘是粗糙的水泥,向下延伸,黑洞洞的,仿佛直通地狱。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难闻的、混合着淤泥、腐烂物和某种化学物质的恶臭,从洞口里持续不断地涌上来,即使隔着简易的防毒面罩,也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这就是入口。
通往那座城市地下黑暗迷宫,通往未知、危险,也通往回家方向的,肮脏而隐秘的入口。
阿坚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尤其重点看了看郭永华和钱瀚辰,眼神在问:准备好了吗?
郭永华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浓重的灰尘和恶臭,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将脖子上挂着的、用药水浸泡过的厚棉纱简易防毒面具拉上来,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光芒的眼睛。
钱瀚辰的动作稍慢一些,手有些抖,但他也迅速戴好了面具,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对阿坚点了点头。
侯小七和“泰山”早已准备就绪,眼神平静,如同即将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行军。
阿坚不再犹豫,对着洞口,第一个矮身钻了进去。
阿强紧随其后。
接着是郭永华,然后是钱瀚辰,侯小七,“泰山”,最后是另外两名负责断后的汉子。
进入洞口的瞬间,光线、声音、甚至空气,都发生了剧变。
手电筒微弱的光晕,在狭窄、潮湿、布满粘滑苔藓和不明污渍的圆形管道壁上游移,只能照亮前方不过两三米的距离,更远的地方,是吞噬一切的、绝对的黑暗。
脚下是倾斜向下的、湿滑的水泥坡道,必须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向下滑行,否则很容易失去平衡摔倒。
管道内弥漫的恶臭,在戴上简易防毒面具后,虽然被过滤掉一部分最刺鼻的气味,但那种混合了粪便、化工废水、动植物腐烂、以及浓重霉味的、难以形容的复杂臭味,依旧无孔不入,透过面具的边缘缝隙钻进来,冲击着嗅觉神经,令人作呕。
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闷热异常,很快就让人感到呼吸不畅,汗水开始从额头、脊背渗出。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前后左右都是冰冷、潮湿、肮脏的管壁,头顶是同样黑暗压抑的弧形穹顶,空间极其有限,无法直腰,只能半蹲或弯腰前行。
手电的光晕之外,是无边无际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扑出来。
管道深处,传来隐约的、潺潺的流水声,以及某种无法辨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更增添了几分未知的恐惧。
郭永华紧跟着前面阿强的背影,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
脚下的胶鞋踩在湿滑粘腻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令人不快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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