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大暑。
天热得像个蒸笼,晌午的日头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郭记杂货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吵得人心烦。
陈石头是晌午过后顶着日头从县城赶回来的。
驴车在铺子后门停下时,他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隐隐的兴奋。
“永华!
永怀!”他跳下车,也顾不上擦汗,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了好几层的小包裹,塞给迎出来的郭永华,“青山指回来的!
还有口信!”
郭永华接过包裹,触手微温,带着陈石头身上的汗湿。
他没急着拆,先对翠儿道:“翠儿姐,给石头哥倒碗凉茶,打盆水擦擦。”然后对陈石头说,“石头哥,进屋说。”
三人进了后院用作账房兼书房的小屋。
郭永华关上门,阻隔了外面的热浪和蝉噪。
陈石头一口气灌下大半碗凉茶,用袖子抹了把嘴,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起来:
“俺按你说的,在县城西关驴马市旁边,赁了间小院,独门独户,不起眼,但离码头和货栈都不远,一个月二百文。
青山见了俺,听了咱的打算,很爽快就应了。
他正好有个表弟在货栈做学徒,也能帮着留意。
这是头一个月的消息,他怕写信说不清,又怕路上有闪失,就让他那上过两年私塾的表弟,捡要紧的写了下来,还有些是从客商那儿听来的,他口述俺记的,都在这包里了。”
郭永华解开油纸包。
里面是几张质地不同的纸。
最上面是两张相对规整的毛边纸,用毛笔写着些条目,字迹稚嫩但工整,是王青山表弟的手笔。
下面则是几张更粗糙的草纸,上面是陈石头用炭笔记录的零碎口语,字迹歪斜,还有不少错别字和拼音符号。
郭永怀也凑过来看。
郭永华先看那两张毛边纸。
第一张是“县城市面货价变动录(六月初十至七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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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油(洋油):持续上涨,现每斤六十二文。
传闻渤海湾时有外国兵舰游弋,运油船期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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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火:价稳,每盒十二文。
但货少,多店限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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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盐:涨至三十八文。
盐务稽查加严,私盐价亦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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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矾:劣等货充斥,上等明矾有价无市。
传闻沂水矾矿遭溃兵滋扰,产出大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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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布(细棉):价微涨。
听闻上海纱厂有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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