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瀚辰坐在书房靠窗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德文版的《理论物理原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厚重的、拉着纱帘的玻璃窗,投向外面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远处高耸的、带有铁丝网的围墙。
这是一栋相当不错的房子,红砖外墙,白色窗棂,带着典型的长岛富裕郊区风格。
室内装修考究,家具舒适,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设备齐全的实验室,里面摆放着一些基础的物理实验仪器和大量的书籍、纸张。
食物定时由专人送来,味道不错,营养均衡。
除了不能自由出入,不能与外界联系,他的生活条件,比起许多普通人,甚至要好得多。
但这里不是家,是监狱。
一座由天鹅绒和红木装饰的、精致的监狱。
从今天凌晨被粗暴的敲门声惊醒,看到门口全副武装的士兵和那个面无表情、出示了某种盖着军方和司法部双重印章的命令的少校军官时,钱瀚辰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的余地,只有冰冷的命令:从即日起,未经允许,不得离开这栋房屋及其划定的庭院范围;所有通讯工具上交;所有个人文件,包括护照、签证、身份证件,全部暂扣“保管”;接受24小时“保护性”监视。
“保护性监视”,多么冠冕堂皇的词。
钱瀚辰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知道,自己是因为在加州理工学院喷气推进实验室(JpL)的工作,因为参与过那个被称为“曼哈顿计划”的庞大工程的部分外围咨询,因为他在空气动力学和火箭技术领域的卓越才华和深刻见解,而被视为“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潜在威胁”的“不可信任外国人”。
战争的盟友变成了潜在的敌人,昔日的贡献变成了今日的枷锁。
多么讽刺,又多么现实。
他尝试过抗议,以学者的尊严和公民的权利据理力争。
但那位名叫安德森的少校只是冷冷地告诉他:“钱教授,这是来自最高层的命令。
为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利益,请您配合。
您可以继续您的研究,,思考,但未经许可,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不得传递任何信息。
这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全。”
安全?
钱瀚辰只觉得一阵荒谬。
他将自己最好的年华、最顶尖的智慧贡献给了这个国家的战争努力,帮助它赢得了胜利,换来的,却是失去自由,被像危险物品一样隔离起来。
这无关安全,只关乎恐惧,对知识流向“错误”地方的恐惧,对另一种意识形态的恐惧,对他这个“非我族类”的顶尖大脑的恐惧。
电话线被剪断了。
收音机被收走了,换成了一个只能接收少数几个经过审查的电台频率的型号。
送来的报纸是几天前的,而且明显被检查过,某些版面有裁剪的痕迹。
窗户虽然能打开,但窗外视线所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或明或暗的哨兵,甚至能感觉到来自高处(可能是对面房子屋顶)的、望远镜反光镜的偶尔闪烁。
这是全方位的、毫无死角的监控。
他知道,周明轩留在外围的人肯定看到了凌晨的动静,也一定尝试用紧急渠道联系过他。
但他无法回应。
那套精巧的、伪装成普通电源插座的短波信号发射装置,在他被控制的第一时间,就被士兵们仔细搜查房间时“无意中”碰坏了一个关键零件,彻底失灵了。
他甚至怀疑,对方早就知道了这个装置的存在,只是故意选择在这个时候破坏,以切断他与外界最后的、隐秘的联系。
现在,他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一座被严密看守的、与世隔绝的孤岛。
愤怒吗?
当然愤怒。
一种被背叛、被侮辱、被当成工具的愤怒。
恐惧吗?
也有。
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可能永远失去自由、甚至遭遇更坏下场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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