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圈红了,但没有泪水流下,只是那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再次举杯,对着虚空,仿佛在与无数看不见的英灵对饮,然后,又是一饮而尽。
这一次,酒液带来的不仅是灼热,还有一种直冲头顶的、混合了无尽悲怆和巨大欣慰的酸楚。
侯小七的眼眶也瞬间湿了。
他想起了泸州码头的喧嚣,想起了北平街头的混乱和离别,想起了这些年在美国,每次听到国内战局不利消息时,郭永华那沉默得可怕的样子。
他也举起杯,声音有些哽咽:“为了老家!
为了咱们中国人,终于……快熬到头了!”
他猛地把酒灌下去,呛得咳嗽起来,眼泪却真的流了下来。
郭永华拍了拍他的背,再次倒酒。
他的手很稳,但侯小七能感觉到那稳定的动作下,压抑着何等惊涛骇浪的情感。
“第三杯,” 郭永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私密的痛楚,“为了婉宁。”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侯小七的心脏,让他所有的激动和感伤瞬间冻结,只剩下冰冷的、绵延数年的担忧和恐惧。
沈婉宁,郭永华在北平失踪的妻子,他们所有人内心深处不敢触碰的伤疤。
战争爆发前,在北平前门车站走失,从此音讯全无。
这么多年,郭永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不能用的渠道,撒下了无数金钱和人脉,得到的始终只有零星、矛盾、且大多令人绝望的碎片信息。
她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她在哪里?
经历着什么?
没人知道。
这个名字,是郭永华辉煌成功背后最深的阴影,是这栋大楼、这个商业帝国无法填满的空洞。
郭永华没有看侯小七,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能从里面看到那张温柔而坚毅的脸。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是否还能听到,”
他对着酒杯,轻声地,如同最温柔的低语,
“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答应过你,会等到胜利。
我……还在等。
这杯,敬你,也敬所有像你一样,消失在黑暗中的无名者。
愿胜利的光芒,终有一日,能照见你的归途。”
他将第三杯酒,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倾倒在地毯上。
深色的酒渍迅速洇开,像一朵哀悼的花。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狂欢声浪依旧震耳欲聋,但此刻听来,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侯小七看着郭永华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瞬间显得无比疲惫和苍老的侧脸,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学着郭永华的样子,将自己杯中的酒,也默默洒在地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汉斯·伯格站在门口,他脸上的狂喜已经褪去,恢复了惯有的严肃,但眼圈依旧红肿。
他看到室内的情景,看到洒在地上的酒渍和两人沉重的神色,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用他略带口音的英语说道:“郭,楼下的聚会,你是主角。
大家都在等你。
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有两位来自‘重庆’的先生,刚刚抵达公司前台,指名要见你。
他们说……代表‘政府’,祝贺AmSL在战争中的贡献,并希望与你进行‘友好交谈’。”
“重庆”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室内哀伤凝重的气氛,也瞬间将郭永华从深沉的个人情感中拉扯出来,拽回到冰冷而复杂的现实。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所有的脆弱、悲痛、思念,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覆上了一层平静而深沉的面具,只有那双黑眸深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因为靠坐而略显褶皱的西装下摆,动作从容不迫。
“我知道了,汉斯。
谢谢。”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惯常的、略带距离感的温和,
“请告诉楼下的同事们,我马上下去和大家一起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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