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底登陆没有成为摧枯拉朽的传奇。
在加强了的大西洋壁垒和更早被预警的防御下,盟军付出了数倍于预期的伤亡,才在滩头站稳脚跟,每一步推进都浸透了鲜血。
市场花园行动成了更加彻头彻尾的灾难,空降师几乎全军覆没。
阿登反击战险些真的撕裂盟军战线。
在东线,虽然苏联红军的反攻最终势不可挡,但过程之残酷,伤亡之骇人,让最冷血的军事观察家都为之胆寒。
郭永华通过特殊渠道了解到的一些零星数字——库尔斯克、第聂伯河、白俄罗斯、直到柏林城下的一个个“血肉磨坊”——每一个都代表着数十万、上百万年轻生命的消逝,代表着无数像汉斯姐姐一家那样的普通家庭被彻底碾碎。
而集中营……当盟军和苏军先后打开那些人间地狱的大门时,看到的景象比已知历史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大部分囚犯早已不见踪影,不是被匆忙处决,就是在战争的最后疯狂中被驱赶着向东,消失在了苏德战线的血肉迷雾之中。
有未经证实的恐怖传闻说,相当一部分身强体健的囚犯,被以某种方式“吸收”进了德军最前沿的惩戒营或侦察部队,在反攻最惨烈的阶段被投入了有去无回的突击任务。
他们的战斗意志据说异常顽强,甚至到了疯狂的程度,但最终,他们和数百万其他士兵一样,化为了东欧平原上无人认领的枯骨。
幸存者寥寥无几,且大多精神崩溃,无法言说经历。
这胜利的曙光,是由如此浓厚、几乎凝为实质的血雾透出的,以至于欢呼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永华哥!
你怎么还在这儿愣着?”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侯小七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满脸通红,眼睛里闪着光,手里还挥舞着一瓶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香槟,软木塞已经不见了,金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洒出来不少。
“下面都疯了!
老陈在仓库那边把藏着的真家伙都搬出来了!
火腿、奶酪、还有他不知从哪儿搞到的鱼子酱!
大伙儿说要喝到天亮!
走走走,就等你了!”
郭永华转过身,看着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的侯小七,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侯小七示意了一下,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瓶还剩大半的威士忌,又取过两只干净的水晶杯。
“小七,来,先不急。”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门外的喧嚣,“陪我喝几杯。
就我们俩。”
侯小七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
他跟着郭永华时间最长,最了解这位大哥的脾气。
此刻的郭永华,看似平静,但侯小七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翻腾的东西。
他点点头,放下香槟瓶,接过郭永华递过来的酒杯。
郭永华没有坐回他那张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高背椅,而是直接靠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面对着一片狼藉的庆祝现场和楼下传来的、永不停歇的狂欢声浪。
他举起杯,没有看侯小七,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东方,仿佛要穿透浩瀚的大西洋和整个欧亚大陆。
“第一杯,”
郭永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为了欧洲这场炼狱的终结。
为了所有在反法西斯战场上倒下的人们,无论他们来自哪里,说着什么语言。
为了自由,为了人类不再被迫跪着生存的尊严。
干杯。”
他仰头,将杯中近半的烈酒一饮而尽。
滚烫的液体如同火焰,烧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阵灼热的战栗。
侯小七连忙也跟着喝了一大口,被辣得呲了呲牙,但没说话,只是看着郭永华。
郭永华拿起酒瓶,重新将两只空杯斟满。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映着窗外的天光。
“第二杯,”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目光依旧锁定着东方,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
“为了我的祖国。
为了那片被战火灼烧了整整十四年、流淌了无数鲜血的土地。
为了四万万同胞,为了所有在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用血肉之躯抵挡侵略者铁蹄的将士和百姓。
为了南京,为了重庆,为了太行山,为了所有沦陷区里沉默的牺牲和抵抗。
为了……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一天,我们等得太久,付出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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