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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深潭微澜(1/5)

加州帕萨迪纳 加州理工学院 JpL地下会议室

会议室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空调系统送出的、带着机油和臭氧味道的暖风,与烟草燃烧的淡蓝色烟雾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滞重感。

长条会议桌旁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都是“oRdcIt”项目(喷气推进实验室“陆军航空队喷气推进计划”的代号)核心理论组的成员。

钱瀚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写满复杂公式的演算本,手里的铅笔无意识地在页边空白处划着重复的几何图形——这是他集中精神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面前那个关于“跨音速区激波-边界层干扰非线性预测模型”的复杂问题上。

他的余光,正不动声色地掠过坐在会议室另一端、靠近门口的两个陌生面孔。

那两个人穿着合体但略显刻板的深色西装,与周围一群或穿着皱巴巴衬衫、或套着实验室白大褂、甚至有人袖口沾着墨渍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格格不入。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坐着,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偶尔在本子上记录一两笔。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两颗投入这潭以狂热智力活动和咖啡因驱动的深水里的石子,激起了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涟漪。

项目副主管,一位头发花白、脾气略显急躁的资深空气动力学家,正在白板前讲解一组最新的风洞实验数据与理论预测的偏差,语气越来越激动:“……所以我认为,我们在三号构型的激波位置判断上,可能存在根本性的模型简化错误!

这个错误如果不在下一轮原型机测试前修正,很可能会……”

钱瀚辰的思绪飘得更远了些。

这两个人,三天前第一次出现在JpL,由冯·卡门教授的助理陪同,在几个核心实验室和办公区“随意参观”。

他们自称是“战争部技术评估办公室”的官员,需要对“部分具有长期战略价值的基础研究项目”进行“例行评估与资源规划”。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战时,这种来自华盛顿的视察并不罕见。

但钱瀚辰的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他们的眼神过于锐利,观察过于仔细,提问虽然围绕技术,却总在不经意间涉及到某些特定人员的背景、日常工作模式、与外界的联系频率。

他们尤其对“外籍科学家”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不止一次在与不同小组负责人的谈话中,“顺带”问起组内外籍成员的工作状态、思想动态、与母国的联系情况。

昨天,他们“约谈”了项目里一位来自英国的数学家,谈话持续了四十五分钟。

今天,他们出现在这个相对核心的理论组会议中,虽然只是旁听,但那沉默的注视,本身就带着压力。

钱瀚辰的心,像浸在冰水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他知道,随着欧洲战事接近尾声,某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战争时期相对宽松的、基于“一切为了胜利”原则的环境,正在悄然收紧。

对“忠诚”的审查,对“技术安全”的担忧,正在从对外部敌人的高度警惕,逐渐转向对内部“潜在风险”的排查。

像他这样,掌握着火箭、导弹、超音速飞行器等未来战略武器核心理论,又是来自一个政治局势复杂、未来可能与美国利益存在不确定性的国家(中国)的科学家,自然会进入某些名单的前列。

“五个师”的价值评估,是荣耀,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一个醒目的标记。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演算本,仿佛完全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

铅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图形,从无意识的涂鸦,渐渐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嵌套的莫比乌斯环——无穷尽,无出口,象征着某种困境。

会议在副主管略带沮丧的总结中结束,没有得出明确结论,只是决定扩大参数范围重新计算。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离开。

钱瀚辰也合上演算本,将铅笔插回口袋,准备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安静地离开。

“钱瀚辰博士。”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钱瀚辰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转过身。

叫他的是那两个陌生西装男中年纪稍长的那位,约莫四十岁上下,脸庞瘦削,眼神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井。

另一位稍年轻,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手里拿着那个记录本。

“我是钱瀚辰。

请问有什么事?” 钱瀚辰用他惯常的、略带学究气的平静语气回应,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被打扰工作的疑惑。

“我是沃伦,这位是我的同事,史密斯。”

年长的西装男伸出手,与钱瀚辰短暂地握了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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