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十载寒窗,所习所得,若仅供异邦利器之磨砺,而于故国复兴大业无纤毫之助,则虽锦袍玉食,何异行尸走肉?
午夜扪心,惭怍交并。
弟不才,窃以为,我辈所学,当为故国复兴之用。
此其时也。
弟已决心,待此间战事彻底平息,寰宇稍靖,便携此数载所研所思,归国效力。
虽前路必多险阻,知识之种播于焦土,或亦能发新芽。
此志已决,九死未悔。
兄台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于大洋彼岸开创基业,声名鹊起,实为我辈楷模。
然树高千尺,落叶归根。
以兄台之能,当早有绸缪。
值此天地翻覆、格局将新之际,不知兄于归计,可有成算?
弟才疏学浅,于实务筹划,远不及兄。
唯此一片赤子之心,可昭日月。
若蒙兄台不弃,视弟为同道,则愿附骥尾,以供驱驰。
他日若能同舟共济,互为奥援,则崎岖归途,或可化为坦道;漫漫长夜,亦得星光相照。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天寒地冻,伏惟为学术珍摄,为国事珍重。
顺颂
研安
弟 瀚辰 谨上
民国三十三年冬于帕萨迪纳”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在信中,他明确表达了几个关键信息:一、归国的决心已定,时间点是“战事彻底平息”后;二、认可郭永华的前期工作和筹划能力(“深谋远虑”、“早有绸缪”);三、提出“同舟共济,互为奥援”的明确合作意向;四、暗示自己目前主要是理论积累,缺乏实际筹划能力,将主导权和建议权交给郭永华。
信中没有提及任何具体计划、人员、技术细节,通篇是华人知识分子常见的、文白夹杂的思乡报国之情和学术探讨口吻。
即使被审查,也很难挑出政治问题。
但钱瀚辰相信,以郭永华的敏锐,一定能读懂字里行间那不容错认的决绝信号和结盟请求。
写完,他仔细读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和歧义,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叠好,却没有放入信封。
他需要一种绝对安全的方式,将这封信送到郭永华手中。
既有的、通过论文“笔误”或周明轩的渠道,都过于间接和缓慢,且不适合传递如此明确、非技术性的信息。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加州理工的一次华人学者小型聚会上,偶然遇到的一位即将被西南联大召回、不日将经印度返回昆明的老教授。
那位教授德高望重,背景清白,行程公开,且是直接返回国内学术圈。
通过他携带私人信件回国,再通过国内与郭永怀的渠道,辗转送至波士顿的郭永华手中,虽然耗时可能较长,但安全性相对较高,且完全符合“华人学者之间托带家书或交流心得”的常见行为。
这需要冒险接触那位教授,并取得他的信任。
但值得一试。
他将折好的信纸放入衬衫内袋,贴身收好。
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小会议室,走向自己那间堆满书籍和草稿的办公室。
他的步伐平稳,表情恢复了一贯的专注与沉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因为刚刚做出的、可能改变命运的决定,而沉重又坚定地跳动着。
深潭已起微澜。
风暴,或许真的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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