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4月 青藏高原东南缘 万米高空
狂风如同无数只暴怒的巨手,疯狂撕扯着c-46“突击队员”运输机庞大的机身。
铝制蒙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解体。
机舱内,温度骤降到零下四十度,即便穿着厚重的飞行皮夹克和电热服,刺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像是冰冷的针,穿透层层衣物,扎进骨头缝里。
舷窗外是一片混沌的、翻滚着的灰白色,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只有狂暴的雪片和冰晶被狂风卷成一道道白色的漩涡,狠狠地拍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恶魔的鼓点。
副驾驶刘正民,一个二十三岁、脸庞还带着些学生气的中国青年,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驾驶飞机,而是坐在一叶被投入狂暴大海的扁舟上,只能任凭命运摆布。
“稳住!
小子!
稳住你的屁股和你的胃!”
耳机里传来机长杰克·布朗粗哑的吼声,盖过了引擎的嘶鸣和狂风的咆哮。
杰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鸟,脸上刻着风霜和无数次起降留下的皱纹,此刻他正拼命把住操纵杆,瞪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混沌。
“该死的气流!
还有这见鬼的冰!
副翼反应迟钝了!”
刘正民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机翼。
眼前的情景让他心头一凉。
机翼前缘、发动机舱、甚至螺旋桨的叶片上,都覆盖上了一层厚重而狰狞的白色铠甲——那是结冰,飞行在高空低温潮湿气流中的致命杀手。
冰层改变了机翼的气动外形,让飞机变得笨重、难以操纵,更可怕的是增加了重量,拖累着这架已经满载着弹药箱的钢铁巨鸟,像一块石头一样向下坠。
仪表盘上,高度计的指针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逆时针旋转。
两万八千英尺……两万七千……两万六千五百……速度在增加,但飞机却像喝醉了酒一样,机头开始不受控制地下沉,左右摇摆。
“机长!
高度在掉!
我们得爬升!
离开这片云!” 刘正民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颤抖。
“爬升?
拿什么爬升?
!
引擎都快喘不过气了!”
杰克怒吼着,一边拼命向后拉操纵杆,一边调整着油门和增压器。
但两台R-2800“双黄蜂”发动机发出沉重而不祥的轰鸣,功率输出极不稳定,仪表显示气缸头温度过高,进气压力却在下降。
在稀薄而冰冷的空气中,发动机的性能本就大打折扣,结冰进一步恶化了进气效率,功率严重流失。
飞机继续下坠,颠簸得更加厉害。
舱内没有固定的货物发出砰砰的撞击声,夹杂着金属扭曲的呻吟。
刘正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他头顶。
他想起离开昆明巫家坝机场时,地勤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刘,这条线,是拿命在飞。
老天爷收人不看黄历,自己多保重。” 当时他只是紧张地笑了笑,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驼峰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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