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窗外深沉无边的夜幕,目光仿佛再次穿透遥远的距离,落在了那片苦难深重却又孕育着顽强生机的黄土高原,落在了那片被敌寇铁蹄践踏、却蕴藏着未来复兴希望的黑色沃野。
东北……那片土地上用血泪浇灌出的工业之花,最终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他能改变那似乎已注定的、被搬空、被毁灭的结局吗?
他不知道。
前路茫茫,荆棘密布。
但他知道,有些事,想了,就要去谋划;有些路,再难,也要试着去走。
因为他是“磐石”,是那片土地在海外游子心中,永不熄灭的一点星火,也是背负着沉重希望、试图在惊涛骇浪中,为故国窃取一丝未来微光的……孤独行者。
夜还很长。
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也孕育着最不可预测的变数。
同一时间 中国 陕北 延安 一处普通的窑洞
夜已深,黄土高原的夜风带着寒意和沙尘的气息,从简陋的窗棂缝隙中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用旧墨水瓶改造成的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将伏案工作的人影投在粗糙的黄土墙壁上,摇曳不定。
身影清瘦,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布棉袄,袖子挽起,露出瘦削但结实的手臂。
他正就着昏暗的灯光,专注地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手绘的、用不同颜色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全国态势图。
地图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上面代表敌我势力的箭头、圈圈、线条错综复杂,有些地方的红蓝色铅笔迹已经被反复涂抹修改,显得有些模糊。
他看得极专注,仿佛要将那地图上的每一道山峦、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标注的城镇都刻进脑子里。
时不时,他会拿起旁边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的某个角落,轻轻地画上一个问号,或者一个微小的箭头。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眉宇间锁着的深思,却浓得化不开。
窑洞里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铺炕,炕上是被褥,墙角堆着些书籍和文件。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燃烧后特有的辛辣气味,混合着黄土和旧纸张的味道。
桌角放着一个粗糙的陶制烟灰缸,里面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良久,他放下手中的铅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这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他伸手从桌上一个铁皮烟盒里,又摸出一支自己用旧报纸卷成的、粗劣的烟卷,凑到煤油灯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短暂的刺激和一丝虚幻的暖意。
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望着窑洞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穹顶,任由烟雾从口鼻中缓缓逸出,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出深刻纹路、却依旧目光如炬的脸。
战争进入了相持阶段。
这本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敌强我弱的基本态势并未改变。
但真正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到这“相持”二字背后的千钧重压。
敌人的封锁一日紧过一日,根据地的物资供应,尤其是药品、弹药、食盐、布匹这些必需品,越来越困难。
战士们依然士气高昂,老百姓也倾尽所有支持,可看着手里这份各地报上来的、触目惊心的物资匮乏清单,尤其是药品和弹药储备的赤字,他的心头就像压着一块大石。
好在……也不是全无亮色。
想到白天看到的那份来自后勤部门和卫生部门的特别报告,他那紧锁的眉头,才略微舒展了一丝丝。
报告上说,在安塞附近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沟里,那个被同志们戏称为“土药作坊”的地方,居然真的用那些从海外千辛万苦、几经辗转才送回来的“霉菌种子”和“天书”(指生产工艺资料),在几乎一穷二白、要啥没啥的条件下,搞出了能救命的“神药”——青霉素。
虽然产量低得可怜,一个月攒下来的那点粉末,还不够一个重伤员用几次,但就是这点比黄金还珍贵的粉末,已经在几次关键的手术中,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好几个重伤员的生命。
前线的医生们把它看得比命还重,每次使用都精确到毫克,报告里提到那几个被救回来的战士,字里行间都透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希望。
还有那些同样从海外送回来的“铁疙瘩”和“天书”。
在延安城外的山沟里,在延长附近的荒滩上,那些被他千方百计保护下来、辗转来到这里的教授、工程师、技术员们,和当地的铁匠、木匠、泥瓦匠们混在一起,用近乎原始的工具,敲敲打打,修修改改,竟然真的让一些机器又轰隆隆转了起来。
虽然只能造些最简单的工具,维修些破损的枪械,甚至试制一些子弹和手榴弹,生产效率低得可怜,质量也时好时坏,但那就是零的突破!
是自力更生的火种!
更别提延长那边汇报说,打油井似乎见了点油花,虽然离真正出油还远,但总归是个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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