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娃·伯格挨着丈夫坐着,轻轻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依偎在她身边、已经因为疲倦而昏昏欲睡的女儿索菲的金发。
孙正平和周默笙也在,两人挤在一张短沙发上,沉默不语,只有眼神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焦虑。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木柴燃烧的“哔剥”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郭永华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七十万……甚至更多。
最精锐的部队,最好的德械师……三个月,血肉磨坊……”
他没有说下去,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承受那想象中的惨烈画面。
他知道淞沪会战的结局,知道那场战役是如何耗尽了当时中国最宝贵的国防力量,如何以巨大的牺牲拖延了日军的进攻速度,但也如何预示了接下来更加黑暗的岁月。
但当冰冷的广播将这个过程一句句播报出来时,那种无力感和锥心之痛,依然尖锐得令他几乎窒息。
郭永怀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伸出手,隔着茶几,轻轻拍了拍弟弟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那手冰凉,僵硬。
汉斯·伯格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他看了一眼郭永华兄弟,又看了看手中凉透的咖啡,慢慢将其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却在此刻异常清晰的“咔哒”声。
“战争……”
伯格博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历过失去、正在经历流亡的人特有的沧桑和疲惫,
“它能将人类数百年积累的文明和理性,在瞬间撕得粉碎。
上海……那曾经是一座多么有活力的城市,东方巴黎……”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想起了柏林,想起了那些在火炬游行中燃烧的书籍,想起了研究所里日渐紧张和充满猜忌的空气。
毁灭的形式或许不同,但带来的伤痛和破碎,本质是相通的。
埃娃将索菲往怀里拢了拢,仿佛想从女儿身上汲取一些温暖和力量。
她低声用德语对伯格说了句什么,伯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永华,”
孙正平终于忍不住开口,年轻的声音里压抑着痛苦和愤怒,
“我们……我们在这里,每天改进那零点几的强度,优化那百分之一的合格率,算着每一分钱的成本……可国内,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在……在死去!
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一根更结实的丝线,一块更耐磨的布,能挡得住子弹吗?
能救得了人吗?”
他的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中国年轻人的心声。
周默笙用力点头,眼圈微微发红。
就连郭永怀,也抬起眼,望向弟弟,目光中带着同样的疑问和煎熬。
他们远离战场,在相对安全的异国他乡,为了一个商业目标,或者说,一个看似遥远的技术理想而奋斗。
可当故土同胞正在浴血奋战、山河破碎的消息传来时,这种“奋斗”的意义,突然变得如此脆弱,如此……微不足道。
巨大的无力感和负罪感,几乎要将他们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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