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铜子一块?
不贵啊!
镇上杂货铺的胰子,又小又糙,还要十二三个铜子呢!”
“孙铁匠家的用了,说比铺子里的好使,还香!”
“看来是真不错,不然郭太太那么要脸面的人,能收钱?”
“永华那孩子,是有点真本事……”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郭家大院门口又陆续来了几拨人。
有确实需要、家里男人做脏活难清洗的,有好奇想试试的,也有爱美想用香胰子的年轻媳妇。
大多都学着孙王氏,主动提出给钱,八个铜子一块。
林淑珍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来的人多了,又见儿子神色坦然,处理有条不紊——问清要哪种香型,让翠儿或郭永怀去取货,收钱,用荷叶或油纸包好递出——她也慢慢习惯了,只是每次收钱,心里都还有些微妙的波澜。
郭永华严格控制着“出货”量。
每日最多只卖十块,理由是“做不了那么多”。
这既是事实(他不想耽误学业,也不想让母亲和翠儿太劳累),也是策略。
保持一定的稀缺性,维持口碑,也避免树大招风。
那些铜板,林淑珍用一个旧荷包装着,藏在炕柜深处。
荷包渐渐有了分量。
她数过,短短七八天,竟有了近百文。
这在庄户人家,不是小数目,能买好些斤白面,割好几斤肉了。
这天晚饭后,林淑珍拿出那个鼓囊囊的荷包,放在饭桌上。
油灯下,铜钱泛着暗沉的光泽。
郭秉诚放下筷子,看着那荷包,又看看安静吃饭的小儿子,最后看向妻子:“这……都是卖胰子得的?”
“嗯。”林淑珍点头,将荷包推过去,“总共九十六文。
都是乡邻硬要塞的,推不过。”
郭秉诚沉默地拿起荷包,掂了掂,又解开绳口,倒出些铜钱在桌上,一枚枚看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林淑珍能看出,丈夫心里并不平静。
“爹,弟弟厉害吧!”郭永怀与有荣焉,嘴里还嚼着饭就迫不及待地说,“好些人来买呢!
都说弟弟做的胰子好!”
郭秉诚没理会大儿子,目光转向郭永华:“永华,你怎么说?”
郭永华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才平静答道:“胰子于人有用,人愿以钱易物,公平交易。
所得之钱,可补家中用度,亦可资孩儿继续探究改进之法。
只是终究是小道,孩儿省得轻重,不敢耽搁正业。”
他这番话,又把“卖胰子”拔高到了“公平交易”、“补贴家用”、“资助研究”的层面,同时再次表明不会影响学业。
郭秉诚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铜钱边缘。
粗糙的触感,实实在在的重量。
这和他认知中“君子不言利”、“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无疑有冲突。
但另一方面,儿子靠自己的“巧思”做出于人有用之物,乡邻自愿花钱购买,这钱来得干净、踏实。
而且,儿子并没有因为赚了这点钱就得意忘形,反而更加沉稳,学业也确实没落下。
他想起前几日遇到李仲恺,闲聊时提及此事。
李仲恺笑道:“郭先生,令郎此举,正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的现成注解。
知物性而制良器,利人而获薄酬,不偷不抢,不矜不伐。
学问之道,本就不该是空中楼阁。
能落地,能利人,方是真好学问。” 连李夫子都这么说……
郭秉诚长长吁了口气,将铜钱收回荷包,却没有还给林淑珍,而是推到郭永华面前。
“这钱,既是你凭本事挣的,便由你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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