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他会蹲在溪边,看水流冲击石头,琢磨“力”的大小;他会捡不同形状的树叶,比较脉络;他会对家里水缸结冰、蜡烛融化问个不停。
更让郭永华留意的是,郭永怀开始有意识地“教”其他玩伴。
他把从李夫子那儿听来的、自己半懂不懂的“地球是圆的”、“水能变汽”讲给陈石头他们听,虽然讲得颠三倒四,但那份分享和“显摆”的热情,却让那些同样懵懂的孩童听得一愣一愣,对郭永怀更加佩服,连带着对“学问”也有了模糊的好感和好奇。
“我弟弟说,李夫子讲,星星离我们可远可远了,坐最快的船,一辈子都到不了!”
郭永怀骑在村口的老槐树杈上,对下面仰着头的陈石头等人大声说,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我的娘,一辈子都到不了?
那得多远?”陈石头惊叹。
“永怀哥,你懂得真多!”
“李夫子还讲啥了?
再讲讲!”
郭永华站在不远处,看着被孩子们簇拥着、眉飞色舞讲述的兄长,嘴角微微弯起。
这样很好。
科学的种子,也许就是这样,通过最朴素的好奇和分享,悄无声息地撒进更多孩童的心田。
哪怕他们此刻不懂,但至少知道了,世界不止眼前看到的样子,还有许多有趣的道理等待发现。
而他自己,在“神童”光环和李仲恺的庇护下,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和资源。
李仲恺开始借给他更深一些的书,甚至包括几本翻译过来的、关于西洋科学史和科学方法的浅显读物。
虽然内容粗浅,错漏不少,但足以让他管窥这个时代知识阶层对西方科学技术的接受程度和认知水平。
他如饥似渴地,同时更加谨慎地伪装。
在蒙馆,他依然认真诵读经典,回答问题恰到好处。
在李仲恺的“小灶”时间,他更多地是倾听和提问,将表现机会留给兄长,只在关键处稍作点拨。
在村里,他依然是那个安静、有点孤僻的郭家二小子。
只有夜深人静,在油灯下,他才会摊开李仲恺借给他的书,目光穿透粗糙的纸张和似是而非的翻译,在脑海里勾勒着这个时代科学技术的真实图景,并与自己记忆中的知识相互印证、修正、补充。
前路漫漫,但他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困于婴孩身体、只能被动观察的穿越者。
他有了师长引导,有了兄长相伴,有了一方可以小心耕耘的思想园地。
夏日的傍晚,兄弟俩坐在后院葡萄架下,分享一碗井水镇过的绿豆汤。
郭永怀叽叽咕咕说着明天的计划——要去溪边试试用李夫子说的“杠杆”原理,撬一块大石头看看。
郭永华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晚风穿过葡萄叶,带来远处田野里禾苗生长的气息。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着。
“永华,”
郭永怀忽然停下来,看着弟弟,很认真地说,
“李夫子说,学问像大海,咱们才舀了一瓢。
以后,咱们一起,舀好多好多瓢,好不好?”
郭永华看着兄长被夕阳镀上金边的、稚气而认真的脸,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落在1915年夏日傍晚湿润的空气里,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子,悄无声息,却不知将漾开怎样深远的涟漪。
葡萄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
远处的天边,第一颗星子悄然亮起,清冷,坚定,照亮尚未完全降临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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