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这份报告,不能像往常那样只留在我们手里。
我们要想办法,把它递出去!
递到应该看到它的人手里!”
“递出去?”
秦慕舟和方维钧都是一惊。
他们知道这份报告的价值和敏感性,但也清楚,以他们一个商号“信息部”的身份,贸然递交这种涉及国家战略安全的预警报告,不仅可能石沉大海,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甚至杀身之祸的关注。
“对,递出去。”
郭永华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有力,
“但不能用‘永华昌’的名义。
报告要匿名,用化名。
分析要完全基于公开信息和逻辑推理,不能出现任何无法解释的信息来源。
我们要让看到报告的人,觉得这是一个有见识、有渠道、关心国事的民间人士或秘密情报员的分析,而不是一个商人的臆测。”
“可是,掌柜的,递给谁?
怎么递?”吴启明也忍不住问道,“南京政府?
东北军?
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送不送,是我们的事。”
郭永华直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南京方面,可以试试通过我们在政府内的间接关系,或者……利用北平的‘特殊渠道’。
东北军这边,他们在北平有公署,或许是个突破口。
报告要准备两份,侧重点略有不同。
给南京的,要强调日本借机坐大、威胁中央权威和全国安全;给东北军的,要强调冲突风险、战力对比、以及日本可能的趁火打劫。
递送方式,必须绝对安全、隐蔽,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
他看向陈石头,陈石头早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密室门口。
“石头哥,你亲自去办。
报告准备好后,你用化名,分两次,通过两个绝对可靠的、与我们没有明面关联的中间人,用不同的方式,一份设法投递到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下属的某个看似不起眼、但消息能上达的部门;另一份,想办法递到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驻北平办事处某个有实权的参谋人员手中。
记住,只递报告,不接触,不回应,不留任何尾巴。
哪怕报告被直接扔进废纸篓,我们也算尽了一份心。”
陈石头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明白!
永华你放心,俺知道轻重,保证办得干净利落,绝不给铺子惹麻烦。”
接下来的两天,“信息部”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昼夜不息。
秦慕舟和方维钧发挥出全部的专业功底,在浩如烟海的公开信息中抽丝剥茧,构建起一条条逻辑严密的证据链。
吴启明则负责所有数据的核对、地图的标注和报告的最终排版、誊抄(用打字机打出,避免笔迹)。
郭永华亲自执笔,撰写了报告的核心结论和建议部分,用词极其克制、客观,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危机感,呼之欲出。
两份分别题为《关于中东路争端可能升级及日本战略企图的初步分析(机密)》的匿名报告,终于在五月的最后一天深夜,彻底完成。
报告用最普通的白纸打印,没有任何标识,装在两个毫不起眼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陈石头像黑夜中的幽灵,带着两个档案袋,悄然消失在北平的街巷深处。
他动用了一条早年跑江湖时建立的、与“永华昌”毫无瓜葛的隐秘关系,又通过乔三间接联系上一个在东北军北平办事处做文书、贪财但胆小的边缘人物。
两份报告,以“热心市民密报”和“东北同乡会内幕消息”的伪装,被小心翼翼地、通过曲折的方式,送了出去。
报告送出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焦灼的等待。
郭永华表面上依旧沉稳,每日在铺面坐镇,与来访的客户、同行周旋,甚至开始与一两家德国、美国的洋行接触,洽谈一些小额的五金零件进口业务,为“永华昌”制造所探路。
但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那幅远东地图时,他心中的不安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不断反思报告的内容和递送方式。
有没有遗漏的关键信息?
逻辑是否足够严密?
匿名的方式是否足够安全?
那份给南京的报告,会不会最终只落到某个小科员手里,被随手丢进档案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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