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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暗影与电报(1/3)

民国十八年,五月末,小满已过,芒种未至。

北平的天气彻底热了起来。

不是泸州那种粘稠濡湿的闷热,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和煤烟气息的燥热。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灰蓝色的、少有云彩的天空中,将前门大街的石板路面晒得滚烫,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街上行人大多换上了单衣,挥着扇子,行色匆匆。

蝉还没开始聒噪,但空气里已弥漫着一种属于北地盛夏的、令人心浮气躁的沉闷。

“永华昌平津分号”临街的铺面,门扇半掩,挂了道细竹帘,既透风,又遮阳。

柜台后的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鸡毛掸子,驱赶着试图飞进来的苍蝇。

铺子里客人不多,偶有熟客或好奇的路人进来看看西南特产,问几句价钱,倒也清静。

然而,铺子后面那间被厚重绒布帘子隔开的“信息部”里,气氛却与外面的燥热慵懒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油墨、纸张和汗水的特殊气味。

秦慕舟和方维钧各自伏在书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两人眼睛里都布满血丝,但神情异常专注,手指在打字机上敲击的“咔嗒”声密集而急促。

吴启明则像个陀螺,在两个书桌和墙角的文件柜之间来回穿梭,将一摞摞新到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日文、英文、俄文报刊分门别类放好,又将两人打好的文稿迅速归类、编号、锁进不同的抽屉。

郭永华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案后。

他背着手,站在密室墙上那幅巨大的远东地图前,目光死死盯在地图上那条用粗红线标注的、横贯中国东北北部、蜿蜒伸向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的铁路线——中东铁路(又称东清铁路、东省铁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哈尔滨、满洲里、绥芬河等几个关键节点轻轻敲击着,眉头紧锁,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密室里的汽灯早已点亮,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和地图上,随着灯焰的轻微跳动而晃动,显得有些森然。

三天前,张栓子带回了跟踪“三井物产”小野正一的结果,不出所料,但更加令人心悸。

小野正一离开“永华昌”后,并未返回前门附近的“三井”支店,而是乘车直接去了东交民巷使馆区,进入了一家挂着“东亚同文书院北京支部”牌子的、看似学术机构的日式二层小楼,逗留了近两个小时才出来。

随后几天,陈石头安排的其他眼线发现,不止“三井”,包括“满铁”(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北平事务所、“正金银行”等多家日方机构的人员,进出那栋“同文书院”小楼的频率明显增加。

而“同文书院”的背景,稍微了解些内情的人都清楚,那绝不仅仅是什么“文化学术交流机构”,其在华搜集政治、经济、军事情报的功能,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永华昌”这个新来的、挂着“信息部”招牌的西南商号,显然已经被纳入了某些日方情报机构的观察名单。

小野正一的“拜访”,更像是一次光明正大的“标记”和近距离“观察”。

这证实了郭永华最坏的猜测,也意味着他们今后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而就在这种被“标记”的紧张感中,秦慕舟和方维钧通过对近期大量日、英、俄文报刊的系统梳理和分析,结合吴启明从各种中文渠道(包括一些内部简报和学界流传的小道消息)汇总的信息,勾勒出了一幅更加令人不安的图景——

苏联方面,自去年“中东路事件”初步交涉破裂后(1928年底,东北当局以苏方人员“宣传赤化”等为由,试图收回中东铁路部分管理权,引发争端),近期在其远东地区的军事调动和边境演习明显加强,官方媒体对“中国军阀挑衅”的指责调门升高,隐含武力威胁。

日本方面,其国内媒体对“中东路争端”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连篇累牍地报道,表面上“呼吁和平解决”,实则字里行间充斥着对中国东北当局“轻举妄动”的嘲讽、对苏联“正当权益”隐晦的同情,以及对“满洲局势动荡可能影响帝国权益”的“严重关切”。

更值得注意的是,日方报刊开始大量“分析”东北军的战力、布防,以及南京国民政府与东北当局在此事上的“分歧”,其用心昭然若揭。

秦慕舟甚至从一份日文军事刊物的边角报道中,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驻朝鲜日军近期举行了以“突发边境事件,保护侨民与权益”为背景的联合演习,参演部队包括驻朝鲜军第十九师团和关东军部分部队。

“掌柜的,”秦慕舟将刚刚译完的一段日文评论递给郭永华,声音沙哑,“这是《东京日日新闻》一篇署名‘军事观察家’的评论,里面说,‘值此北满风云变幻之际,帝国军方保持高度警惕是必要的。

任何企图改变满洲现状、破坏日俄(苏)在满权益均衡的举动,都将被视作对帝国核心利益的挑战。

帝国在满蒙的权益,不容任何势力以任何方式损害。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怂恿了。”

方维钧也补充道:“英文报纸这边,《字林西报》驻哈尔滨记者发回的消息说,近期中苏边境摩擦增多,双方军队在满洲里、绥芬河等地有小规模对峙。

该记者认为,局势有升级风险。

而《泰晤士报》的一篇分析则指出,日本乐见中苏在东北冲突,这既能削弱苏联在远东的影响力,也能牵制东北军,并为日本进一步介入满洲事务提供借口。”

郭永华接过文稿,快速浏览,脸色越发凝重。

这些来自不同源头的信息,在他脑海中迅速拼凑、印证、发酵。

结合他脑海中那段超越时代、此刻却无比清晰而沉重的记忆——1929年7月,中东路事件全面爆发,中苏边境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冲突中东北军失利,暴露了其外强中干的实质;而日本,则像一条潜伏在侧的恶狼,冷眼旁观,甚至可能暗中煽风点火,待双方筋疲力尽时,再猛然扑出,攫取最大的利益!

这一次冲突,不仅仅是中苏之间关于一条铁路的争端,更是“九一八”事变前,日本对东北军战斗力、南京政府反应速度、以及国际社会(尤其是苏联)态度的关键试探!

时间,不多了!

冲突很可能在盛夏爆发!

必须做点什么!

“秦先生,方先生,启明,”

郭永华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三人,

“把所有关于中东路争端、苏联远东军事动态、日本国内舆论及军方反应、东北军布防及南京态度的资料,以最快速度汇总、核实、提炼。

我要一份最精简、但论据最充分的紧急分析报告。

核心论点就一个:中东路争端极可能在近期演变为大规模武装冲突,而日本将借此机会,大幅提升在东北的军事存在和政治干涉,试探各方底线,为其下一步更大规模的行动做准备。

报告要指出,此次冲突的后果,可能远超一条铁路的归属,将深刻改变整个东北亚的战略格局,对中国而言,危险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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