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轮到了云舒。
她走到椅子前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电动推子嗡嗡的声响在耳边响起,贴着她的头皮划过,乌黑的长发一缕缕地掉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脚边,很快就堆成了小小的一堆。
这头及腰的长发,她留了整整七年。
妈妈总说,她长发的样子最好看,温婉又乖巧;沈默言曾经也随口夸过,说她的长发又黑又亮,像瀑布一样;婚礼那天,化妆师把她的长发高高盘起,插上一朵朵洁白的玫瑰,笑着说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那时候,沈默言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了一丝温度,她以为那是爱,是她往后余生的依靠。
可现在,都没了。
和她的爱情,她的家,她的父母,她的人生一起,全都随着这一缕缕掉落的发丝,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不回来了。
她睁开眼,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留着齐耳短发,脸瘦得只剩下巴掌大,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只剩下麻木与冰冷,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这张脸了。
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冲破了所有的防线,砸在满是碎发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光秃秃的,粗糙扎手,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柔软顺滑,再也没有了沈默言指尖穿过发丝时的温度。
监狱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监舍,厚重的铁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她们杂乱的脚步声,和狱警时不时的呵斥声。
所有在这里服刑的犯人,都贴着墙根低头走路,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东张西望,压抑的气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洒在灰扑扑的墙壁上,照出她们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一群被押赴刑场的鬼魂。
狱警拿着花名册,挨个分配监舍和劳改岗位,冰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2307,云舒,三监区二分队,8号监舍。
劳改岗位,一车间服装厂,剪线头。”
狱警带着她走到8号监舍门口,掏出一大串钥匙,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沉重的咔哒声,厚重的铁门被拉开,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狱警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厉声呵斥:“进去!
以后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好好守规矩,别惹事!
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云舒踉跄着冲进监舍,还没等她站稳,身后的铁门就“哐当”一声重重关上,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清脆又决绝,彻底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了。
监舍狭小逼仄,只有十几平米,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床,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
墙角是一个露天的蹲厕,没有门,只挂着一块破烂不堪的布帘,散发着刺鼻的尿骚味。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汗味和厕所的臭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墙壁上的白漆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上面布满了犯人用指甲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冤枉”“想家”“妈,我想你”,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把所有的不甘与绝望,都刻进了这冰冷的墙壁里。
其中一个“冤”字,刻得入木三分,笔画里都藏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监舍里已经住了七个人,听到铁门的动静,七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来,落在她的身上,上下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敌意,还有看猎物一般的恶意。
坐在最里面上铺的女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脸上,看着格外吓人。
她抱着胳膊,嘴角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着云舒,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宰的羔羊。
云舒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手脚都有些发僵。
她心里清楚,监狱里的第一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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