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由着她抖。
纱布揭开来的时候她倒吸了口气——伤口在肩膀下方,一个圆圆的洞,边上一圈紫红的硬痂,中间填着新换的纱布。
她拿镊子把旧纱布往外夹,纱布和伤口边缘的皮肉粘在一起,扯出一道浅沟。
他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两块硬棱,愣是没出声。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
“不骗你。”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瞎话,但谁也没往下接。
他想起了那个本子。
仓库第三天晚上,火把点着,凌夜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全是名字,铅笔的、钢笔的、炭条的,还有用血摁上去的指印。
活人后面画了圈,走了的人名字底下横着划了一道。
“这个,”凌夜指着第一个,“姓胡,十九。
昨天跟我说他娘做的酱菜特别好吃,等仗打完了带我去吃。”
“这个,姓江,东江来的,前天刚满二十。
他说生日那天他娘会给他煮鸡蛋,今年没煮成。”
“这个,姓孙,西川人,爱偷着抽烟,被罚过三回。
他兜里还半包烟,我收了,没舍得扔,等以后给他点上。”
谢梦瑭问他,记这些干什么。
凌夜说,怕自己忘了。
忘着忘着,人就真的没了。
“你记得住这么多。”
“记得住。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没走远。”
“那要是你也没了呢。”
凌夜没接这话。
他低头在本子上划了几个字,铅笔尖戳进纸里沙沙响。
火把的光照着他那张脸,三十九的人看着像五十九,眼睛里全是血丝,可看人的时候从来不飘。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
两个人靠着墙听外头的动静,凌夜忽然问:“谢梦瑭,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凌夜嗯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好一阵,他说:“我还有个娘,在东川乡下,三年没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补一句,“其实我娘早不在了。
我就是说说。”
谢梦瑭转头看他,他没看谢梦瑭,盯着快灭的火把。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挨个拍了拍那些人的肩膀,走到谢梦瑭面前时蹲下来问:“你怕不怕。”
“怕。”
“怕就对。
怕才会躲,躲好能活,活着能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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