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着的灯管里,电流在极不稳定的电压中忽明忽灭,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极轻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管内侧用指甲刮擦玻璃。
圣辉城南城区,凌晨四时十五分。
三连长蹲在沙袋墙后面。
他面前是一挺通用机枪,枪管已经打红了。
换枪管的时候,他顺手把旧的枪管往沙袋上一靠,沙袋的布料立刻冒出一缕青烟,边角焦黑了一小块。
他来不及看那块焦痕,手已经被新枪管的护木烫了一下——护木是凉的,但枪管接口处一圈铁皮还带着上一轮射击的余热,他的掌心碰到那圈铁皮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声,像是湿木头按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闻到自己的掌心被烫熟了的味道,淡淡的烧焦蛋白质的气味,和他小时候在厨房里被热油溅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没有看自己的掌心,他只是重新上好枪管,拉动枪栓,把枪口对准沙袋墙外那片正在逼近的暗绿色光点。
他看到了那些骨骸的脸。
不是骨头架子那种空洞的骷髅脸——是还残留着皮肤组织的、被神骸变体能量腐蚀了数百年的脸。
暗绿色的光纹从颅骨的裂缝里渗出来,把干缩的皮肤照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皮下那些干枯的血管纹路,像一片被晒干了的河床。
他扣动扳机,机枪的震动从枪托传进他的肩窝,传进他的锁骨,传进他的牙齿——牙关咬得太紧,牙龈开始渗血,血腥味和枪口的硝烟味混在一起,填满了他的口腔。
骨骸一排一排地倒下。
碎骨片像被砸碎的陶器一样向四面溅开,有的嵌进沙袋里,有的弹到他的靴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面——嵌着一小块指骨,灰白色,断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边缘还带着一丝暗绿色的荧光。
他用枪管把那块指骨拨掉,继续射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骨刃砸碎路障的声音。
是地面裂开的声音——他脚下的沥青路面正在出现一道细纹,从沙袋墙正下方往外延伸,像一张被撕开的纸。
裂缝的边缘先是灰色的,然后变成暗绿色——不是被涂上去的颜色,是裂缝深处有光涌出来。
他闻到从裂缝里涌上来的气味,混合着腐烂的动物尸体、陈旧的铁锈、和一种类似于被雷击过的树木的焦苦味。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顿了一下。
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骨骸的手——是一只还连着部分肌肉组织的、被暗绿色液体浸透的手。
五根手指以不可能的角度反折,掌心朝上,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它在裂缝边缘摸索了一下,摸到了沥青路面的边缘,然后五指收拢,攥紧,骨节发出“咔嗒咔嗒”的连续脆响。
第二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搭在第一只手旁边。
然后是第三只。
三连长把枪口对准裂缝,他扣扳机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尖在扳机护圈上擦了一下,擦掉了一层薄皮——他自己没感觉到。
枪声吞没了一切。
圣辉城,旧海军训练营主楼楼顶,凌晨四时十八分。
德尔文站在楼顶边缘。
他没有扶栏杆——栏杆在十分钟前被一发骨刃碎片削断了,断口处的金属还在发烫。
他的脚尖离楼顶边缘不到半步。
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燃烧的橡胶和腐肉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气味,像是融化的塑料。
他把通讯器从腰带上取下来,拇指按在通话键上,手指能感觉到按键表面的防滑纹路正在被自己指腹上的汗水填满。
通讯器里传出来的全是杂音——散碎的、断断续续的呼叫声,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在喊坐标,有的在喊弹药,有的只喊了一声“四连”然后就没有了。
他没有回应任何一条。
他在听。
听那些声音里有没有一条是“撤退通道被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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