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了半杯酒,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辣,从喉咙烧到胃。
他看着我喝完,又给我倒了一杯。
我说,你喝多了。
他说,喝多了才好。
喝多了,就不想那条腿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腿裤管,裤管从膝盖那里折起来,用别针别着。
他说,你知道吗,那条腿还在的时候,我走路有风。
现在走路,只有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克烈达西是铁脊族人。
他在铁脊山脉的矿山上长大,十五岁就开始挖矿,肩膀被矿石压得变了形。
后来入伍了,分到奥勒良的战团。
他在欧克利坦海岸线防守战里被STA的舰炮炸断了右腿。
灰烬族的技师给他装了一条义肢——那条义肢能动,能跑,甚至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但他说,义肢再好也是假的。
真的那条腿,留在欧克利坦的沙滩上了。
和那些死去的战友埋在一起。
他端起杯子,对着窗外的天晃了晃。
杯子里的酒映着灯光,暗红色的,像血。
他说,“你知道我复员回来第一天去东川矿务局报到,他们说什么吗?
他们说,你是战斗英雄,国家有政策,可以安排工作。
然后给了我一张表,让我填。
我填了。
等了两个月,等来一个答复——‘岗位已满,等待通知。
’等了两个月,就等来八个字。”他把酒杯顿在桌上。
“八个字。
我这条腿,就值八个字。”
他又把杯子端起来,对着灯看着。
灯在晃,是风吹的。
他的影子也在晃。
“打仗的时候,他们说我们是国家的脊梁。
仗打完了,脊梁就成了多余的东西。
人坐着的时候,用不着脊梁。
躺着的时候,也用不着。
只有站着的时候,才需要脊梁。
现在国家在重建,到处都在修路修桥盖工厂。
我以为重建需要脊梁。
结果他们需要的不是脊梁,是螺丝钉。
螺丝钉好找,脊梁不好放——放哪都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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