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那天,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
车站很小,一间候车室,一个站台,站台上铺着红砖,砖缝里长着枯草。
我拎着行李袋走下火车,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没有人来接我。
我没有让人来接。
我妈在我入伍的第二年就死了,死在圣辉城空袭里。
那天STA的轰炸机从海上来,炸弹落在纺织厂家属院,一排平房全塌了。
我妈当时在屋里做饭。
邻居说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我爸坐在厂门口哭了一夜,第二天头发全白了。
这是邻居在信里告诉我的。
我在前线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挖战壕。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挖。
我爸现在住在东川市郊的棚户区里。
厂子关了,宿舍被收回了,他只能在棚户区租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子。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蹲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他的背更驼了,腿更弯了,眼睛更坏了。
他看见我走过来,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了。
他没说话。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们蹲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
他忽然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回来就好。
然后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
我现在住的这间出租屋,就是用复员费租的。
复员费不多,两万块。
其中一万块我寄给了我爸,剩下的一万块交了一年房租,买了些锅碗瓢盆,还剩三千。
三千块,够活一阵子。
活到活不下去为止。
我今年三十一岁,欧克利坦人,退伍老兵。
我在战场上杀过敌人,受过两次伤,得过一枚三等功勋章。
但回到东川以后,我发现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种地,不会砌墙,不会修车,不会开机器。
我只会拿枪。
拿枪的手,拿不起扳手。
不是拿不动——扳手比步枪轻多了。
是拿起扳手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拧。
螺丝在机器上,我知道那是螺丝,知道它应该被拧紧,但我的手不知道该怎么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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