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总结、来年预算、各战线轮换休整方案、新解放区治安报告、土地改革争议汇总、“劳动券”流通情况初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种过度思考后的凝滞感。
张天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
苦涩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特殊的文件——《关于新历元年迎新活动安排的请示》。
文件是阿特琉斯让文化教育口的人拟的,内容很简朴:明日(除夕)下午,在圣辉城中央广场(原黑金集会广场清理而成)举行“北境军民迎新大会”,流程包括简短讲话、表彰模范、文艺队表演(唱歌、快板)、以及结束时全场同唱《北境联合防卫军进行曲》。
建议张天卿出席并做“新年展望讲话”。
他盯着“讲话”二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讲话,又是讲话。
战前动员,战后总结,政策宣讲……他说的太多了。
那些关于牺牲、道路、未来的词汇,从喉咙里碾过一遍又一遍,有时自己都觉得那些话语正在失去温度,变成某种必须履行的符号仪式。
新年讲话?
说什么?
说“新年快乐”?
这片刚刚止血的土地,快乐是一种奢侈。
说“展望未来”?
未来的荆棘和陷阱,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说些鼓励的空话?
他不屑。
他烦躁地合上文件夹。
之前没空弄这玩意,是因为生死搏杀,容不得丝毫分心。
现在有点空了,却觉得这“迎新”比打仗还难对付。
打仗目标明确,敌我分明。
而这“新年”,要安抚创伤,要凝聚离散的人心,要给渺茫的前景注入一点真实的暖意,还要谨防变成新的形式主义空壳……分寸太难拿捏。
副官敲门进来,送上一摞待签的电文,顺便低声提醒:“司长,后勤处问,明天大会后,指挥部食堂加餐的标准……是按官兵一致,还是……另外,您明天的讲话稿,秘书科问是否需要准备?”
张天卿沉默片刻:“加餐标准,按一致。
从我薪饷里扣一部分,添点肉。” 他顿了顿,“讲话稿……不用。
我现场说几句就行。”
副官有些迟疑:“现场说?
要不要至少列个提纲……”
“不用。”张天卿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决断,“想到什么说什么。
说人话。”
副官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
张天卿走到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观察窗前。
窗外是模拟的夜空,星辰的位置是固定的,缺乏真正天穹那种深邃莫测的流动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不是“司长”的时候,在某个寒冷但相对平静的哨所,和几个战友围着小小的火炉,用缴获的罐头肉煮一锅乱炖,就算过年。
那时话很少,但炉火很暖,彼此肩膀靠着的实感,就是全部的年味。
现在,炉火变成需要统筹规划的“加餐”,并肩的战友有的已成碑上名字,而他站在这里,要为成千上万的人,去“营造”一种叫“新年”的氛围。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大概就是“位置”的代价。
你获得了力量和权柄,也背负了必须去定义、塑造某种公共情感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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