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与算盘
圣辉城地下第三区的物资配给站外,排起了长队。
离所谓“新年”还有三天,按新颁布的《北境解放区岁时节令暂行规定》,旧帝国繁复的祭祀庆典一律取消,只保留“年终总结、民生慰问与新年展望”为核心的简朴纪念活动。
每家凭户籍册可额外领取半斤陈麦、一小包粗盐、两张韧性尚可的再生纸——说是可以用来写对联或糊窗户。
排队的人大多沉默,揣着手,跺着脚抵御从通风井渗下来的寒气。
眼神里没什么节日的欢愉,只有一种习惯性的、等待分配的麻木,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仗总算告一段落,活着领到了配给,这就是最实在的“年味”。
队伍中间,一个裹着旧头巾的妇人,正小声数落身边半大的儿子:“……领了纸,回去裁开,请隔壁认字的陈先生写个‘安居乐业’贴门上。
莫要写那些‘福’啊‘寿’的,不合时宜,让人看了笑话……”
儿子吸溜着鼻涕,心不在焉地嗯着,眼睛瞟着配给站门口墙上新贴的布告,上面画着简易图表,解释“劳动券”与实物兑换比例。
前面忽然起了点骚动。
一个干瘦老头,捏着领到的两张再生纸,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着光瞅,嘴里嘟囔:“这纸……这纸能写毛笔字吗?
墨一上去不就洇成一团?
以前过年,再穷也得买张丹红纸啊……”
发放物资的年轻办事员耐着性子解释:“老人家,现在资源紧,这纸结实,糊窗户挡风好。
写字的红颜料,公会正在试制,明年……明年或许就有了。”
老头摇摇头,叹口气,把纸小心卷好,塞进怀里,佝偻着背走了。
背影有些落寞。
旧时代的“年”,是有一套完整仪轨和物资匹配的,哪怕再穷,那抹红色,那点墨香,是撑起心里那点盼头的仪式感。
现在,旧的打碎了,新的还没长出足够鲜活的肌体来承载情感。
不远处,原黑金一处仓库改造的“年货临时市场”里,倒是热闹些。
允许个人拿富余物品来以物易物,也有几个胆大的小贩,偷偷拿出藏着的旧年画、褪色的剪纸,或者用植物汁液和矿物粉勉强调出的“红颜料”,换一点粮食或日用品。
一个原风信子公会的学者,如今在“教育部编审司”帮忙,转悠了半天,用半块肥皂换了一小罐可疑的红色浆汁和一支秃了毛的笔。
他回到临时分配到的狭小宿舍,在领到的再生纸上试了试,红色很淡,且不均匀。
他皱皱眉,还是提笔,用端正的字体写下两行:
除旧布新 山河再造
自力更生 天道酬勤
写罢,自己端详片刻,似乎觉得太文绉绅,不够“贴近群众”。
想了想,又另取一张纸,写下更直白的:
多打粮 吃饱饭
学文化 把身翻
这才觉得稍微满意些。
他把两副都贴在斑驳的墙上,退后看看。
陋室空空,唯有这两抹淡红和墨字,勉强撑起一点“新年”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战前某个新年,在黑金的软禁处,只有一碗清汤面。
那时觉得苦,现在似乎更忙更累,但这“新年”的感觉,却复杂得多,既有破土的希望,又有百废待兴的重压,还有这种种细微的不适应和摸索。
这大概就是“新历元年”的味道。
不是欢庆,而是带着伤疤、怀着忐忑、却又不得不向前迈出一步的,沉重而坚韧的“新”。
指挥部里的“年”
联军最高指挥部,张天卿的办公室,腊月二十九,夜。
文件堆得比平时似乎还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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