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课的是风信子公会的一位年轻经济学者,语速很快,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努力解释“劳动券”不以黄金为锚,而以“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为信用基础的原理。
偷偷打哈欠。
一个坐在前排的主妇忍不住举手:“先生,您说的这些……俺听不懂。
俺就想知道,俺男人在矿上干一天,发的这个‘劳动券’,够不够换回够全家吃三天的黑麦和一点盐?”
学者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试图用更具体的例子解释。
但显然,理论与每日面对锅碗瓢盆的现实之间,隔着厚厚的壁障。
教室后排,一个原同盟军的年轻士兵,忽然低声对旁边同伴用土语嘟囔了一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以前发银币,不也一样买东西?
我看就是变着法儿弄新花样,好管着咱们……”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引起了一点骚动。
讲课的学者脸色有些尴尬。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没有前呼后拥,只穿着普通的深灰色便服,但整个教室的空气瞬间凝滞了——是张天卿。
他对讲课的学者点了点头,示意继续,然后自己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拿起不知谁留在桌上的一本粗糙的识字课本,随意翻看。
学者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讲课,但明显更紧张了。
课间休息时,张天卿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前面,对那位提问的主妇说:“你问的问题很实在。
这样,我让人把最近十天,圣辉城各个兑换点的实际兑换牌价——就是多少劳动券能换多少黑麦、多少盐、多少布——整理出来,明天贴在这里。
你们自己看,自己算,心里就有底了。”
他又看向那个原同盟军士兵:“觉得银币实在?
那你知不知道,旧帝国末年,银币含银量一年内偷偷降了三次?
黑金时代,他们发行的电子信用点,后台说改就改,多少人家一夜之间积蓄清零?
‘劳动券’现在是不完善,但它至少尝试把货币的价值和所有人实实在在的劳动产出挂钩,而不是由少数人躲在密室里随便决定。”
他声音平稳,没有训斥,只是在陈述。
士兵低下头,不敢吭声。
张天卿环视教室,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期待、或疑虑、或麻木的脸。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来听这些课,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不得不来。
新的规矩要懂,新的词儿要学,不然领东西、找活干、甚至跟人打交道都容易吃亏。” 他顿了顿,“这感觉,不好受。
像被硬塞进一个新壳子里,浑身不自在。”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昏黄的灯光在人们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但请你们想一想,”张天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在黑金的时候,在西格玛他们统治的地方,你们有过‘不得不学’新东西的机会吗?
他们只需要你们听话,干活,或者去死。
他们不在乎你们懂不懂为什么,不在乎你们有没有‘不自在’。”
“现在,我们把这些东西——为什么分地,为什么发这种钱,什么叫‘监督’,什么叫‘民主生活会’——掰开了,揉碎了,拿到这里,逼着你们学,也求着你们学。”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不是因为闲得慌,而是因为,如果你们永远不懂这些游戏规则,那所谓‘劳动者当家作主’,就永远是一句空话!
新的老爷,就会从懂这些规则的人里冒出来,用你们听不懂的话,定下对你们不利的规矩,而你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
他拿起那本粗糙的识字课本:“识字,不只是为了看懂路牌和告示。
学算数,不只是为了数清工分和口粮。
学这些政策道理,也不只是为了应付检查。
它们是武器,是让你们在这个正在艰难成型的新世界里,不至于赤手空拳、任人摆布的武器!”
“历史这位老师,”张天卿最后说,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教了一课又一课,内容大同小异:不懂规则的人,永远是被规则摆布的人。
以前,规则是贵族定的,你们不懂,只能认命。
现在,我们试图建立一套新的、更公平的规则,并且把规则摊开给你们看,逼着你们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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