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一切土地,重新分配!”
“可……那是祭祖的田啊,” 一个老头终于忍不住,颤巍巍站起来,“动了祭田,祖宗要不高兴的,要降灾的……以前老爷在时,年年祭祀,风雪才没把村子埋了。”
干部想解释“迷信”和“科学”,但看着老人们脸上深刻的敬畏和恐惧,话堵在喉咙里。
对他们而言,“家”不仅仅是几间木屋、几亩薄田,还是一整套与祖先、与领主、与这片严酷冻原息息相关的古老秩序和信仰。
打破这个秩序,哪怕是为了给他们“土地”,带来的首先是失去凭依的恐慌。
一个半大小子忽然指着村外:“看!
那是不是……卡尔老爷的旗?”
众人悚然望去,只见远处雪坡上,一面残破的、绘有霜狼图腾的旗帜,半掩在雪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不知是败军遗落,还是有意为之。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刚刚还在宣讲新政策的声音,被冻原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家是什么?
对这些人来说,或许就是在这面旗帜(或它所代表的权威)笼罩下,虽然困苦但知晓规则、有所敬畏的生存。
如今旗帜倒了,新的旗帜和道理还没能在心里真正插稳。
心灵的家园,比木屋更难重建。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脸上有冻疮疤痕的年轻女人,忽然抱着一个瓦罐,走到最近的一处篝火旁。
她也不说话,只是把瓦罐架在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碾碎的黑麦粉撒进罐中煮着的雪水里。
很快,一股微弱的、但实实在在的食物香气飘散开来。
她做得很自然,仿佛只是每日劳作的一部分。
但这简单的动作,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
几个孩子嗅着香气,慢慢围拢过来。
一个老妇人叹了口气,也起身,从自家带来的破口袋里,摸索出两小块干硬的奶疙瘩,掰碎了,放进瓦罐。
没有言语,没有宣讲。
只是饥饿,以及面对饥饿时最本能的互助。
一点微弱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暖意,在篝火旁渐渐弥漫。
那面远处雪坡上的破旗,在渐暗的天色里,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政工干部看着这一幕,把准备好的一大篇道理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走过去,帮年轻女人添了把柴。
家的重建,或许不是从分发土地的文件开始,而是从寒冬里,共享一罐粗糙糊糊的、微暖的炉火旁,悄然萌芽。
铁砧堡广场,那座粗糙的水泥基座旁,老石匠终于开始动工了。
他没有立刻刻名字——名单还在反复核对,争议不断。
他先沿着基座边缘,刻了一些简单的、连绵的波浪纹,又在下角,小心翼翼地刻了一枝极其稚拙的、含苞的麦穗。
这是张天卿唯一的要求:不要猛兽,不要兵器,刻点长在地里的东西。
刻刀与水泥摩擦,发出单调刺耳的声音。
石匠的手很稳,但眼神有些空。
他想起自己原来在堡里刻贵族纹章时,要先用精墨勾线,反复比对图样,下刀时心都要提到嗓子眼,生怕错了一丝。
现在,刻这粗糙的水泥和简单的麦穗,反而不知该如何用力了。
一个穿着不合身联军棉袄的小男孩,不知何时溜达到了基座边,吮着手指,好奇地看着石匠工作。
他约莫四五岁,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爷爷,你在刻啥?”男孩口齿不清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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