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在“若”字后面戳了一个深深的黑点,晕开一小片。
她写不下去了。
写什么呢?
若你还活着?
若你已……她不敢写。
丈夫最后一次捎信来,是半年前,说部队要调防,往更冷的北地去。
之后,再无音讯。
是死在了哪场风雪里,还是像堡里那些投降的同盟军一样,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视线被残缺的城墙和更远处铁灰色的山影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家,曾经是这间虽然不大但还算温暖的石屋,是丈夫笨拙但坚实的臂膀,是孩子咯咯的笑声,是灶台上永远温着一锅糊糊的土陶罐。
现在,石屋塌了一半,丈夫不知所踪,孩子瘦得眼睛更大,灶台冰冷,陶罐碎在了炮击里。
新来的“民生司”办事员,一个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年轻人,上午来登记人口和损失,告诉她可以凭户籍领一份基础口粮,还可以申请加入“缝纫互助组”。
她填了表,按了手印。
年轻人说,新社会了,妇女也能顶半边天,要坚强。
她不懂什么新社会、半边天。
她只知道,以前丈夫在,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现在,天好像真的塌了一角,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得自己用瘦弱的肩膀去扛,还得护着身后更弱的老人和孩子。
家,从这个意义上说,不是“破碎”,是陡然失了最粗的那根梁柱,剩下的部分在风雨中咯吱作响,不知能撑多久。
她最终没有写完那封信。
把木板翻过来,炭笔写的那面扣在潮湿的地上,用脚轻轻拨了些浮土盖上。
就当他还在北边吧,只是路远,信不通。
这么想着,心里那根细细的、名为“盼头”的线,似乎就不至于彻底崩断。
她站起身,捶了捶发麻的腿,走进半塌的屋里。
老人蜷在角落的草垫上咳嗽,女儿睁着大眼睛看她。
“娘,饿。”女儿小声说。
“等着,娘去领粮食。”她声音沙哑,却尽力放柔和些。
家碎了,日子还得过。
就像这脚下的土地,被炸得坑坑洼洼,来年春天,杂草还是会从裂缝里钻出来。
距离铁砧堡百里外,一个刚被联军“解放”不久的冻原小村庄。
施特劳森家族在这里的影响根深蒂固,村里大半人家都曾是他们家族的佃户或附庸。
村口打谷场上,积雪被扫开一片,生了几堆篝火。
一个穿着联军政工制服的中年人,正在给村民讲解新的土地政策。
他讲得口干舌燥,处墙根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神浑浊。
“……所以,土地收归公有,但会按人头和劳动力分给大家种!
自己种,自己得,只要交够规定的公粮,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不用再给老爷们交租子了!” 政工干部提高了音量。
一个胆大的中年汉子瓮声瓮气地问:“那……原先施特劳森老爷家的祭田呢?
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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