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用户’!
这称谓便妙极,仿佛你与它之间,只是一场清醒公允的交易。
你‘用’它片刻,它便‘用’你一生,吮吸你的光阴与神思,再将你驯化为它所期望的样貌——一个更顺从的‘用户’,一个更稳定的‘流量’,一个更合格的‘数据源’。
这哪里是‘使用’?
分明是奴役的现代契约,签得无声无息,还要你自以为得了便宜!”
那个小队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身边的许多人也陷入了沉默。
墨文的话,像一把生锈但锋利的锉刀,正在试图刮掉他们思想上一层名为“理所当然”的厚厚包浆。
墨文似乎用尽了力气,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还是强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台下那些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的面孔,那些被幽蓝屏幕光照亮又隐藏的眼睛,说出了最后的劝诫与警告。
“诸位!
我并非要你们效那鲁莽的力士,将自己的手机摔得粉碎,去做一个遁世的古人。
这是蠢人的行径。”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更加恳切,“我是要唤起你们身上那最后一点痛感!”
他描述着那“痛感”可能出现的时刻:沉湎于滑动快慰时,不假思索转发赞同时,一切疑难诉诸搜索时……
“能否感到一丝冰冷的不安?
能否听到自己灵魂深处,那一声微弱的、即将喑哑的呐喊?”
观景台上,只剩下风声,和更加沉重的呼吸声。
许多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块依然亮着的屏幕,第一次,目光里除了依赖和习惯,多了一些复杂的审视。
那幽光,似乎真的带上了一丝“牢笼”的冰冷意味。
小林看着自己屏幕上那个依旧闪烁的红色警告标志,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却没有落下。
墨文的话,像病毒一样侵入了他原本纯粹的技术思维。
他忽然想到,这套自检程序、这份诊断日志、甚至他正在查阅的技术库指南,其底层逻辑、其知识分类方式、其预设的解决方案路径……有多少是黑金时代遗留的?
有多少是风信子公会技术官僚们定义的?
有多少……真正是他自己思考、验证、并确信无疑的?
“这痛感,便是觉醒的起点。” 墨文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人之所以为人,不在能制造利器,而在能主宰利用利器之心。
我们需从这温柔而广大的麻醉中,挣扎出一缕清明的神志。
每日,当留一刻,与那屏幕冷眼相对;当存一问,于喧嚣信息中自求答案;当守一心,不为那浮浅的赞颂与攻讦所摇动。
我们要做这器物的‘主人’,须先找回那失落的‘自主’。”
他不再说话,只是拄着锈钢筋,剧烈地喘息着,望着黑暗的远方,仿佛在眺望一个更加迷茫的未来。
“否则,长夜漫漫,我们这一代人,将不仅是历史的看客,更将成为文明的殉葬——为我们自己亲手打造、却无力驾驭的精致牢笼,献上全部的热血与灵明。
到那时,再谈什么自由与创造,便真真是梦呓了。”
“我的话完了。”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人群,面朝废墟与夜风。
那佝偻的背影,在破损的栏杆旁,显得异常孤独,又异常坚硬。
“然而诸位灵魂里的斗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演讲结束了。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甚至没有明显的赞同或反对的喧哗。
人们沉默着,陆续起身,带着各异的神色,沿着锈蚀的楼梯慢慢散去。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不以为然地摇头,也有人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终端屏幕按熄,仿佛那幽光突然变得有些烫手。
小林是最后几个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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